索伦和守成章的恋爱,始于一场无需承诺的黄昏。
没有谁追谁,只是某个画展的闭幕酒会后,两人同时避开喧闹的人群,在露台点燃了烟。守成章的紫发被晚风吹乱,他正对着城市天际线出神,指尖的烟雾与索伦的融在一处。索伦递过打火机时,手指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微凉,像夜露。
“你的画,”索伦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总让我想起雨后的玻璃窗,很美,但隔着一层。”
守成章笑了,灰紫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你的话,总让我觉得像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他们因自由而相互吸引。不谈论明天,不界定关系,只是在各自世界的间隙,寻找交汇的波长。守成章会忽然出现在索伦的公寓楼下,带着刚完成的、颜料未干的画;索伦会在深夜会议结束后,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只为看一眼守成章窗内是否还亮着灯。
他们在凌晨空荡的街道牵手奔跑,在便利店分享同一杯关东煮,在守成章堆满画具的房间里,伴着沙沙的铅笔声相拥入眠。感情炽热得像夏夜骤雨,痛快淋漓,却也如雨后的水洼,天亮后便会蒸发无踪。
“始终惧怕属于你的黎明变得朦胧,不再鲜明,” 有一次,守成章在索伦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对方睡衣的纹路,声音很轻,“所以我才会……竭尽全力,维系现状。”
索伦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他们都清楚,这份“现状”如同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他们的世界,就悬在这片色彩斑斓的天空中闪耀,瑰丽、虚幻、摇摇欲坠。
问题是何时出现的?或许从一开始就存在。索伦的成熟是历经风浪后的静水深流,而守成章的“自由”下,是未被驯服的野性和对绝对纯粹的、孩子气的固执索求。索伦的爱是包容的港湾,守成章却渴望能与他并肩征服风暴的航船。
索伦越来越忙,他的世界有太多守成章无法理解也不必理解的规则与重量。守成章则越来越沉默,他不再随意出现在索伦楼下,画里的颜色开始变得沉郁。他们依旧见面,依旧拥抱,但亲吻时,会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
“究竟为了谁而潸然泪下?” 守成章在画坏了一整叠稿纸后,盯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眶,无声地问。没有答案。泪水只为这无可挽回的消逝本身。
最后一次争吵,或者说,最后一次试图沟通,是在守成章狭小的画室。窗外下着冷雨。
“我们不能永远这样,索伦。”守成章的声音很平静,近乎疲惫。
“怎样?”索伦看着他,眼神复杂。
“悬在半空。触碰不到真实的你,也落不回我自己的地面。”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很苦的笑,“声音虚幻地消散于夜晚……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回声了。”
索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手,想碰碰他的脸。
守成章微微偏头,躲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决绝。
“正因这个世界如此朦胧,所以再怎么伸出手去,仍无法企及。” 他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终究落下的手,低声说。像在念一句判词。
索伦的手僵在空中,然后缓缓垂下。他懂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会,不是第三者,甚至不是不爱。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对“自我”的坚持,对“自由”截然不同的定义,以及,对“爱”能否兼容这一切的、深切的绝望。
“就算心怀破坏的渴望,也无法做到。”
因为无从破坏。没有背叛,没有谎言,没有激烈的恨。只有两股原本交汇的暖流,在浩瀚的洋面上,无可避免地、平静地、流向不同的归途。
索伦离开了。轻轻带上门,连告别都没有。
守成章在画架前坐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黎明降临,天空是一种冷漠的、毫无瑕疵的蓝。昨日色彩斑斓的天空,那些曾为他们闪耀的星光与暮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最终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地、安静地,关上了灯。
他们依旧活在同一个城市,或许某天会在某个画廊、某条街道擦肩而过。不会再问候,不会有眼神交汇。
就像两颗曾经短暂交错的流星,在照亮彼此一瞬后,拖着更寂寥的尾焰,坠入各自永恒的、漆黑的夜空。
思君之念,得以生存。
而那生存,从此带着永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