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
楚荘薨,楚平修作为嫡长子,继承王位。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有多奢靡,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楚平修站在宫城最高的摘星楼上,能看见远处城门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能听见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赶制出来略显宽大的玄色冕服。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从父王咽下最后一口气,仓促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塞到他手里,到如今敌国的铁蹄踏破国都,只用了短短三十天。
这一个月,他几乎未曾合眼。试图重整朝纲,发现国库亏空,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试图调兵遣将,发现能战的将领早已被父王贬斥殆尽,兵士更是缺饷少械,毫无斗志;试图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却发现粮仓早已被蛀,仅剩的一点陈米也发了霉。
他像是一个被硬推上戏台的蹩脚伶人,穿着不合身的戏服,面对着一个早已散场、只剩狼藉的观众席,还要声嘶力竭地唱一出根本无人聆听的独角戏。
那种彻骨的无力感……
“王上!走吧!从密道走!还有机会!” 老内侍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声音凄惶。
楚平修一动不动。
走……走去哪里?天下虽大,何处还能容下一个亡国之君。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头顶冰冷的冕旒。这代表至高权力的东西,此刻只让他感到无比的讽刺和沉重。他猛地一用力,玉珠崩散,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地上,碎裂开来。
“不必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开宫门吧。”
“王上!!!” 老内侍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宫门被缓缓打开。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抵抗,残存的宫人侍卫面如土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楚平修穿着那身凌乱的冕服,一步步走出宫门,走向那片黑压压的、散发着冰冷杀气的玄甲洪流。
他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试图维持一个君王最后的尊严,尽管他知道这尊严在亡国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冕服宽大的袖摆下,他的手紧紧攥着,却没有感觉。
陈云就骑着马,停在队伍最前面。他用不着怕什么,陈国比楚国强上太多。
“楚君,自开城门,这是投降么?”“我不开城门,你还会继续打,直到我开,不是吗?”
“那是当然,孤是一定会得到你的——楚君既然投降,烦请昭告楚地。”
楚平修屏了一口气:“全军听令,不许反抗。”
他被人用布捂住了口鼻,那布添了迷药,不多时,他便失了神。
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一辆狭窄冰冷的囚车,车轮滚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将他残存的尊严和希望一点点震碎。
他幻想自己被推搡着,簇拥着。耳边充斥着陈国士兵胜利的喧嚣、楚人压抑的哭泣、以及马蹄踏过废墟的沉闷声响。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血腥、烟尘、泥土、还有恐惧的味道。
亡国之君。
楚国,亡了。
亡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