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牡丹花

十四岁的苏棠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黏在喉咙深处，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呼吸。她捏着那张刚刚拿到的诊断书，纸张边缘已经在她汗湿的掌心变得柔软。白血病。三个字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审判。

走廊那头，母亲王慧正在和医生低声交谈。苏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母亲不断点头的侧影，那只握着病历本的手在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间，苏棠想走过去，但她停住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待母亲结束这场决定她生死的对话。

苏棠已经习惯了等待。等待父亲不在家的日子，等待母亲不再流泪的片刻，等待属于自己的一个安静的角落。她的抑郁症诊断是在一年前——医生说这是“青少年抑郁”，需要家庭的支持和关爱。父亲苏国强听了只是嗤笑一声：“现在的小孩就是太娇气，我们当年哪有什么抑郁症？”母亲则避开了目光，低声说：“我们会注意的。”

注意什么呢？注意不要在她面前争吵吗？注意不要摔东西吗？注意不要在深夜把彼此最难听的话吼出来吗？十四岁的苏棠早已学会如何在这样的家庭中生存——她变小，变小，再变小，直到自己几乎不存在。

“苏棠。”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王慧朝她走来，眼睛红肿，显然刚才又哭过了。苏棠看着母亲，突然觉得陌生。这个总是低着头、总是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女人，此刻脸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怎么说？”苏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四岁。

“能治的，一定能治的。”王慧抓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苏棠感到疼痛，“医生说现在医学发达了，我们有希望...”

“希望。”苏棠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陌生的糖果。

那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是苏棠看了十四年的街景——灰扑扑的楼群，褪色的广告牌，路人匆匆而过的模糊面孔。她靠在车窗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凉意。白血病。她把这个词在舌尖反复滚动。奇怪的是，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怪的释然。就像一直等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家里的气氛比她想象的更压抑。父亲苏国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他没有看。当她们进门时，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棠身上。

“医生怎么说的？”他的声音粗哑。

“能治，但要花很多钱。”王慧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苏国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这个动作苏棠太熟悉了——每当家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父亲就会这样，背对着她们，用烟雾把自己包裹起来。

晚饭时，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咀嚼食物的声音，吞咽的声音。苏棠看着盘子里母亲特意做的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放下筷子。

“爸，妈，我想问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国强抬起头，眉头皱起。王慧紧张地看着女儿。

“这个病，”苏棠顿了顿，“是不是治不好？”

话音刚落，王慧突然哭了出来。她放下碗筷，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治得好的...一定能治好的...你不要说这种话...”

苏国强烦躁地放下筷子：“哭什么哭！医生不是说能治吗？”

“可是...可是...”王慧泣不成声，“医生说治愈率只有...”

“够了！”苏国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跳动起来，“说这些有什么用？治不好就不治了吗？”

苏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父亲的愤怒，母亲的眼泪，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十四年来，她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像一株不见阳光的植物，慢慢枯萎。抑郁症的诊断只是确认了她早已知道的事实——她病了，从内而外地病了。而白血病，不过是这个病的外在表现罢了。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很亮，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她想起白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光着头，戴着口罩，但眼睛很亮。他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等我好了，我要吃两个冰淇淋。”

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期待了。抑郁症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包裹起来，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记得第一次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被问到“最近有什么让你开心的事吗”，她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是想不起来了。快乐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剩下的只有沉重，无边无际的沉重。

凌晨三点，苏棠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她住在五楼，不高不低，足够完成她想做的事。这扇窗，她看了十四年，从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外面，到现在只需要微微低头。窗外的世界在夜色中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

她想起来，七岁那年，她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往下看，被母亲惊恐地拉开。“不能站在这里，危险！”王慧的声音尖锐。那时的苏棠不明白，为什么看窗外是危险的。现在她明白了。

白血病。她反复咀嚼这个词。身体的死亡和灵魂的死亡，哪一个更可怕？如果她的身体死了，是不是灵魂就能自由了？苏棠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累了，太累了。抑郁症让她每天都在和自己作战，现在又加上绝症——即使医生说有希望，但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希望。

她轻轻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是小区的小花园，白天常有老人带着孩子在那里玩耍。现在是凌晨，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左脸，那里还是很疼......

苏棠爬上窗台，动作缓慢而坚定。风吹起她的睡衣下摆，她感到一阵寒意。这一刻，她异常平静。所有的不安、恐惧、绝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她想起去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她在一片山坡上看到野生的牡丹，盛开得肆无忌惮，红得像血。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哭——为那种她永远无法拥有的生命力。

现在，她终于可以拥有一次了。一次彻底、完整、不加掩饰的绽放。

苏棠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风声呼啸。

下坠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长，长到足够她回顾短暂的十四年人生——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眼泪，药片的苦涩，心理医生的温和声音，学校走廊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还有那片红色的牡丹，在记忆中越发鲜艳。

然后，撞击。

不疼。这是苏棠最后的意识。只有一阵强烈的震动，然后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她感到温暖，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浸透了身下的土地。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深红色的液体在眼前蔓延，在昏黄的路灯光下，竟然有种奇异的美感。

像一朵牡丹，她想。一朵终于绽放了的牡丹。

苏棠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窗台上母亲颤抖的身影。王慧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睁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苏棠想对她说声对不起，但已经太迟了。她的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失。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苏棠感到的只有释然。终于，结束了。这被圈禁的一生，这无处可逃的绝望，这深不见底的无助。她用最极致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生命的最后掌控。

她的血，暗红而浓稠，在水泥地上缓缓流淌，浸润了干燥的大地，如同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牡丹，凄美而决绝。十四年的生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暴烈也最宁静的表达。

楼上传来王慧终于爆发的哭喊声，尖锐得划破夜空。但苏棠已经听不见了。她自由了，以她一直不敢的方式，彻底地，永远地。

“至少你们不会在觉的我是个拖累了吧。我不用再花钱了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