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被遗忘的抽屉深处,藏着一本素白封面的画本和一本牛皮纸包裹的日记。它们属于乔念清,记录了她失忆那段日子里,不曾对人言说的秘密。)
画本扉页 · 无声的线条
画本的第一页,是凌乱的、颤抖的线条,如同她初醒时混沌的心绪。但翻过几页后,线条逐渐变得稳定,开始出现一些重复的、不经意的轮廓。
有一页,反复描摹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铅笔,或搭在方向盘上,指尖的弧度被刻画得极其细致。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擦掉的铅笔字迹:“他的手,很稳。教我画画时,耐心得不像他。”
另一页,是窗外模糊的风景,但角落里,总有一个倚在车边的、修长身影的侧影剪影,浅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没有注释。
还有一页,画着一只被咬了一半的、造型可爱的兔子苹果,旁边放着那把银色的小水果刀。画风难得地带了点稚气的笔触,下面写着:“他说他第一次削,丑。”
最多的是各种角度的、未完成的肖像。有时是低垂着看文件的眉眼,专注时,那惯常的冷厉会柔和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有时是睡着时的样子,毫无防备,眉宇间竟有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脆弱的少年感,让她拿着炭笔,久久无法落下。
这些画,没有一幅是完成的。仿佛作画的人,在描绘这些瞬间时,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挣扎,既被吸引,又下意识地抗拒着,不敢让那份“熟悉”和“悸动”过于清晰。
日记拾零 · 月光下的悖论
搬回公寓了。这里似乎更……像我。阳光很好,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有压迫感。
他送我戒指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说不是婚戒,是“彼此绑定”。那一刻,心跳得厉害。明明什么都记不起,却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哪里渴望过。
我戴上了。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看我的眼神,很深,里面像藏着整片星空,又像藏着我看不懂的、浓稠的悲伤。我有时会溺毙在那片灰色里,忘了呼吸。
手还是抖得厉害。一条直线都画不好。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烫,包裹住我冰凉的、颤抖的手指,带着我一笔一笔地画。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很轻。
那一刻,世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他沉稳的心跳。
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字迹在这里有些模糊,似乎被水滴晕开过。)
做了噩梦。惊醒时一身冷汗。
他睡在旁边的沙发上,几乎是我刚有动静,他就醒了。没有开灯,他走过来,蹲在床边,轻声问:“怎么了?”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说:“冷。”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露在被子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一点点驱散了那阵寒意。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握着。直到我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他才极轻地松开,替我掖好被角,重新回到沙发上。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做噩梦。
去了游乐园。像两个逃课的学生。
他穿着牛仔外套和球鞋,混在一群青少年里,竟然毫不违和。他去打气球,赢了一个巨大的、傻乎乎的兔子玩偶,塞到我怀里时,耳朵尖有点红。
坐摩天轮时,小熠很兴奋。在最高点,他隔着孩子望向我,窗外是璀璨的夜景,他的眼睛比灯火更亮。他问:“好看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这种念头让我感到恐慌。我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是失忆后雏鸟般的依赖,还是……
星夜
今晚,他吻了我。
和之前温柔的触碰不一样,这个吻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渴望,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将我吞没。我本该推开他的,大脑这样命令着。
可是,身体却先一步选择了沉沦。
指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回应生涩而笨拙。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那一刻,什么科茨沃尔德的迷雾,什么空白的过去,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眼前这个气息交缠的人,和他眼中那足以将人灼伤的温度。
他一遍遍地在我耳边低语,说“我爱你”。
黑暗中,我闭上了眼睛。也许,谎言里的真心,也是真心吧?至少,那一刻的心动,是真的。
(这一页的纸张,有明显的褶皱痕迹。)
风
他开始变得很黏人。
几乎我去哪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里。起初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被监视。但渐渐地,竟然……习惯了。
他会在我画画时,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温柔的欣赏。他会记得我所有不经意间提到的小喜好,然后某一天,它们就会悄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午睡醒来,发现他就靠在旁边的躺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看到一半的文件。阳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和了他所有锋利的线条。我看了他很久,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软得一塌糊涂。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过去真的不那么重要,如果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笔迹在这里停顿,留下一个墨点。)
最后未写完的一页 · 碎裂的镜像
雨
看到了那幅画。鹿知喻。
还有那张字条——“最好的时光”。
头好痛……像要裂开……
原来,真的有另一个人。原来,他说的是假的。原来,我心里的那些疑虑,不是空穴来风。
他看到画时的慌张,他急切的解释,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疯狂……都不是我的错觉。
那枚戒指,还戴在我的手上。此刻却觉得无比讽刺,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那些心动呢?那些在月光下、在他温柔注视里悄然滋生的情愫呢?也是假的吗?是建立在沙上的城堡,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只有最后一句话,笔迹凌乱而深刻,几乎要划破纸背:)
“鹿烬,你让我……如何分辨,哪一刻的你,才是真的?”
……
画本和日记,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
它们记录了一个失忆的女孩,在一个精心构筑的谎言囚笼里,如何一点点放下戒备,如何对那个看守她的狱卒,产生了真实而不该有的、星星点点的心动。
那些瞬间的美好,如同黑暗中摇曳的微弱星火,曾短暂地照亮过她迷茫的旅途,给予过她虚假的希望和温暖。它们真实地存在于她的感受里,是她那段苍白记忆中,唯一鲜活的色彩。
然而,当真相的海水裹挟着冰冷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时,这些星火,终究被彻底浇灭,只余下被欺骗、被愚弄的彻骨寒凉,和那句永远无法得到回答的诘问。
那一点点心动,最终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在看清一切后,连那片刻的、虚假的温存,都无法再容忍,决绝地选择了永恒的沉眠。
星火虽美,终究暖不透,注定冰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