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榆的冬天彻底降临,呵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乔念清的生活,在鹿烬那句“我们重新开始”之后,陷入了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诡异状态。
他确实如他所说,没有再将她禁锢在某个固定的地方。他像所有“正常”的追求者一样,会发来信息,约她吃饭,接送她下班。
他表现得耐心十足,甚至称得上体贴。但乔念清始终像一只高度警惕的猫,每一个毛孔都感知着潜在的威胁。
她回应冷淡,尽量避免单独相处,将那场“游乐园协议”的执行度降到最低。她知道,他披上的这层温和外衣,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天晚上,她刚洗完澡,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乔念清的心微微一沉。她与家里的联系并不多,父母对她当年执意出国,后又悄无声息回国,只在北榆做个普通老师的行为,一直颇有微词,尤其是母亲。
她接起电话:“妈。”
“念清啊,下班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略显急促的腔调,“吃饭了吗?”
“吃了。”
“哦,吃了就好。我跟你说个事,”母亲切入正题的速度很快,“你王阿姨,还记得吗?她给你介绍了个男孩子,条件特别好!海归硕士,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跟你同年,人长得也精神!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去见一面?”
乔念清闭上眼,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妈,我现在工作刚稳定,没考虑这个。”
“没考虑?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考虑?”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当初非要跑国外去,读那些个没用的艺术,结果呢?还不是回来了?当个教画画的老师,能挣几个钱?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好归宿!你看你李叔叔家的女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听筒里隐约传来父亲压低声音的劝阻:“孩子刚安定,你就别逼她了……”
“我怎么逼她了?我这是为她好!”母亲的声音更加尖锐,“念清,我告诉你,这回你必须得去见见!人家男孩子照片我看了,配你绰绰有余!你要是不去,我就……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又是这一套。
乔念清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知道母亲的固执,也知道那些所谓的“为她好”背后,掺杂了多少攀比和虚荣。
她不想屈服,但更不想因为这无休止的争吵,让父亲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声音疲惫而麻木:“时间,地点。”
母亲立刻喜笑颜开,飞快地报上了相亲的安排,就在这周六中午,市中心一家格调不错的西餐厅。
挂了电话,乔念清瘫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冰凉。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觉自己像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捆绑着,动弹不得。鹿烬的偏执,母亲的控制,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过去……她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形的漩涡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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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乔念清刻意打扮得比平时更低调。一件燕麦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长款毛呢大衣,黑色的直筒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脚上一双简单的短靴。
长发披散着,脸上只化了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妆容,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刚端上柠檬水,一个穿着浅蓝色毛衣、外搭卡其色风衣的年轻男人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阳光又略带腼腆的笑容。
“请问,是乔念清学姐吗?”
学姐?
乔念清抬眸,对上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眸,微微一怔。眼前的男人确实俊朗,气质干净,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明朗。
“你是……”
“我叫周屿白,比学姐低一届,也是A大美院的!”周屿白在她对面坐下,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学姐不记得我了,当年学姐的画在校展上拿一等奖的时候,我就在台下,特别崇拜学姐!没想到……王阿姨介绍的人竟然是您!”
世界真小。
乔念清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依旧是惯有的疏离。
然而周屿白却显然十分兴奋。他丝毫没有因为乔念清的冷淡而退缩,反而主动找着话题,从当年的校展聊到各自的专业,再到对北榆艺术氛围的看法。
他言辞恳切,眼神真诚,带着对“学姐”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感。
这顿午餐,出乎意料地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周屿白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懂得分寸,不会过分探询她的隐私,又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风趣和见识。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精致的餐盘上。
有那么几个瞬间,乔念清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场被安排的、目的性明确的相亲。
她甚至微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偶尔会因为周屿白说到某个艺术圈的趣闻而牵动一下嘴角。
这一切,都被窗外马路对面,静静停靠在阴影里的黑色跑车尽收眼底。
鹿烬坐在驾驶座上,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深邃的目光穿透车窗,如同最精准的狙击镜,牢牢锁定着窗边那对“相谈甚欢”的男女。
他看着她对那个男人露出极少见的、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放松神态;看着那个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该死的、看似和谐融洽的氛围。
一股暴戾的、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风暴在疯狂凝聚,冰层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赤红的岩浆。
他的念清。
他几乎要立刻冲进去,将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撕碎,将他的念清牢牢锁回只属于他的领地。
但他最终,只是极慢、极慢地,将那支未点燃的烟,一点点碾碎在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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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结束后,周屿白显然意犹未尽。
“学姐,附近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独立书店,兼营咖啡,氛围很好,要不要一起去坐坐?”他发出邀请,眼神里带着期待。
乔念清本想拒绝,但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想到回家也是面对冰冷的四壁,以及可能来自鹿烬的“问候”,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在书店消磨了一个下午,周屿白又坚持请她吃了晚饭。直到华灯初上,他才开车送她回公寓。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周屿白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为她拉开车门。
“学姐,今天真的很开心。”他站在冬夜的寒风里,耳朵尖冻得有点红,笑容却依旧灿烂,“希望能……再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乔念清拢了拢大衣,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声音清淡:“谢谢今天的款待,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向公寓大门,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看到,周屿白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才依依不舍地驱车离开。
更没有看到,在她走进公寓大门后,旁边阴影里,一个如同蛰伏野兽般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乔念清按下电梯按钮,看着跳动的数字,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一天,应付母亲的压力,应对周屿白的好感,都耗尽了她的心力。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到那个狭小的空间,把自己藏起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她刚要迈步进去,突然!
一只滚烫的大手从身后猛地伸来,极其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惊呼都堵了回去!
“唔!”
乔念清魂飞魄散,剧烈挣扎起来,手肘下意识地向后撞击!
然而身后那具胸膛坚硬如铁,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一股熟悉又令人恐惧的、清冽中带着烟草气息的味道,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
是鹿烬!
他怎么会在这里?!
鹿烬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脆弱的脖颈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恶魔的呓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的平静,响在她的耳畔: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乔念清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恐惧和愤怒交织,让她浑身发冷。她用力去掰他捂着她嘴的手,却徒劳无功。
“说。”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乔念清知道,隐瞒和激怒他都没有好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止了挣扎,声音透过他的指缝,模糊却清晰地传出:
“……相亲对象。”
短暂的死寂。
随即,乔念清感觉到身后的男人身体猛地绷紧,那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地动山摇。
“相亲对象?”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戾气,“乔念清,你把我当什么?嗯?”
他的唇,带着惩罚性的狠戾,猛地烙印在她裸露在毛衣领口外的锁骨上!
不是亲吻,是撕咬。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乔念清痛得闷哼一声,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牙齿陷入皮肉的触感,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占有欲。
“啊——!”她终于爆发出力气,猛地将他推开,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电梯门上,捂住剧痛的锁骨,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灯光下,她锁骨处已然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血丝的齿痕,如同一个暴戾的烙印。
“鹿烬!你有病啊!”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愤怒。
鹿烬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他抬手,用指腹缓缓擦过自己唇角可能沾染的血迹,那动作带着一种邪佞的、令人胆寒的性感。
“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一楼大厅里回荡,格外瘆人,“对,我是有病。我的病,叫乔念清。”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在她身上,带着疯狂的占有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你给我听清楚,乔念清。你是我的‘女朋友’,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如果还有下次,”
他停在她面前,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因疼痛和愤怒而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刺骨,
“这,只是最轻的警告。我会让你……真正体会到,不听话的后果。”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那个新鲜的齿痕上,微微用力,带来一阵刺痛。
乔念清浑身僵硬,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舐,动弹不得。屈辱、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
鹿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火,有扭曲的爱意,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偏执。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迈着从容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步伐,走向公寓大门外沉沉的夜色。
“晚安,我的念清。”
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如同最后的审判。
电梯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乔念清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捂住锁骨上那个火辣辣疼痛的烙印,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个齿痕,不仅仅印在皮肤上,更像是一个诅咒,深深烙进了她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