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鹿烬，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暮色愈发浓重，将相峙的两人剪成昏黄背景中一道紧绷的影。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烟草味，以及一种更危险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乔念清已将那片刻的惊悸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微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鹿烬。

果然是他。

这大半年萦绕不散的被窥视感，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他不是偶然出现，他是循着味而来的猎食者。

鹿烬的目光如同黏稠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他指尖还夹着那支从她唇间夺走的香烟，烟蒂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口红的淡淡痕迹和属于她的温度。

他就那样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未消，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亟待重新打上标记的所有物。

“念清，没关系吗”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的耳膜，“躲猫猫的游戏，玩得开心吗？”

乔念清下颌线绷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抬手，动作快如闪电，目标明确

——想要抢回那支烟，或只是想打破他这令人作呕的掌控姿态。

然而鹿烬的动作更快。

他手腕微微一转，轻易避开了她的手，同时另一只手倏地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她试图抢夺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钳，瞬间禁锢了她的动作。

肌肤相触的刹那，乔念清浑身一僵，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恐惧的战栗顺着脊椎急速攀升。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挣扎，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剜向他：“放手！”

鹿烬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股力道，将她往前轻轻一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烟草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感官，那是属于猎食者的味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放手？”他低笑，气息拂过她的额发，眼神幽暗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念清，你觉得可能吗？”

他的拇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那里皮肤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脉搏跳动。

“你看，它跳得这么快。”他语气带着一种扭曲的怜惜，“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

“无耻！”乔念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挥起，朝着他那张俊美却让她无比憎恶的脸掴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但被打中的，不是鹿烬的脸，而是他及时抬起格挡的手臂。

乔念清用了十成的力气，手掌击打在他结实的小臂肌肉上，一阵麻痛传来。

鹿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里面伪装的温柔假象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礁石。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痛得乔念清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看来这大半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学会了更锋利的爪子。”

他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后背撞上坚硬的玻璃，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乔念清眼前发黑。

窗外的暮色将她笼罩，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地瞪着他。

“鹿烬，这里是北榆，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科茨沃尔德！”她强忍着手腕和后背的疼痛，声音因为愤怒和压抑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的表象。

“为所欲为？”鹿烬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滚着骇人的风暴。

“我对你做的，哪一件不是出自‘爱’？念清，是你先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乔念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悲凉。

“那不过是你单方面囚禁的借口！我从未答应过要留在你身边！”

“你现在依然是。”鹿烬的语气笃定得可怕，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占有欲。

“无论你逃到哪里，换多少身份，躲进多么不起眼的角落……你这里，”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她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那轻微的触碰却像烙铁一样滚烫，

“永远刻着我的名字。”

乔念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总是这样，用他扭曲的逻辑，将他偏执的占有粉饰成深情。

“你疯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鹿烬，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鹿烬看着她终于流露出的一丝脆弱，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弧度，“很简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最终回到她倔强的眼眸。

“回到我身边。”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结束这场无聊的逃亡。

你的位置，一直都在那里，空着。”

“如果我说不呢？”乔念清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鹿烬笑了，那笑容俊美依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那就看看，是你构筑的这堵墙更坚固，还是我的手段更有效。”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窗外，“‘拾光’这家机构，氛围不错。

那个总喜欢黏着你的小男孩，叫鹿星熠是吧？很可爱。还有你的同事们，比如那位总是很热情的李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乔念清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他果然还是那个他，精准地知道如何掐住她的软肋。

她自己可以无所畏惧，但她无法牵连无辜。

“你敢！”她声音发紧。

“你可以试试，”鹿烬的指尖在她心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带着一种亵渎般的亲昵，“我敢不敢。”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鹿星熠清脆的喊声：“小叔！乔老师！你们在里面吗？我画完啦！”

孩童的声音像一把利刃，骤然劈开了这间教室里凝固的、危险的空气。

鹿烬扣着乔念清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但他并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势在必得的疯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他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如同恶魔的诅咒：

“念清。这次，我不会再给你逃离的机会。”

说完，他终于松开了手。

手腕上那钳制的力量骤然消失，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乔念清脱力般地靠在玻璃窗上，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鹿烬则已迅速退开两步，脸上那骇人的偏执和疯狂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支早已熄灭的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小熠，在这里。”他转身，面向门口，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教室门被推开，鹿星熠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看到两人，眼睛一亮：“小叔，乔老师，你们真的在这里呀！我的画被王老师表扬了哦！”

他的目光在鹿烬和乔念清之间转了转，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但又说不上来。

乔念清迅速拉上口罩，遮住了自己苍白的脸和可能泄露情绪的嘴唇。

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嗯，画完了就……跟你小叔回去吧。”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冷淡。

鹿烬走到鹿星熠身边，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窗边的乔念清。

“走吧，送你回家。”他对鹿星熠说，然后看向乔念清，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乔老师，辛苦了。小熠给你添麻烦了。”

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让乔念清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回应，只是别开了脸，望向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

鹿烬也不在意，牵着还在叽叽喳喳展示自己画作的鹿星熠，从容地离开了乐器教室。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乔念清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玻璃窗缓缓滑坐到地上。

口罩被她猛地扯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获救。

后背被撞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的红痕触目惊心。

但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的，是心底那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

他找到了她。

而且，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这场追捕，远未结束。

他甚至不屑于隐藏他的威胁。

她蜷缩在暮色深沉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兽。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愤怒，因为那再次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但很快，她抬手，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湿意。

乔念清，你不能哭。

科茨沃尔德都逃出来了，眼前的困境，也一定有办法突破。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能随意掌控她命运的鹿烬吗？

不。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旺盛，更加决绝。

鹿烬，你想玩是吗？

好。

那我奉陪到底。

看看这一次，是你这疯子的囚笼更坚固，还是我这只你口中的困兽，能彻底撕碎这命运的罗网。

她扶着窗框，慢慢站起身。挺直脊背，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和衣物，重新戴上那副冷艳疏离的面具。

走出乐器教室时，她的步伐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和稳定，只是那双眼睛里，淬炼出了更坚硬的冰棱与更冷冽的锋芒。

狭路相逢，暗火已燃。

而她，已无路可退，亦不愿再退。

第36章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