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新粮仓的木架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佐藤一郎半跪在泥泞里,军靴陷进烂泥中,曾经握惯军刀的手此刻攥着铁钉,正踮脚往西侧横梁的榫卯处砸——这是最后几道固定工序,他想赶在雨势冲垮木架前完工,让百姓们秋收的粮食有处可存。
“お父さん(父亲)!快下来!木梁被雨水泡软了,会断的!”苏晚棠撑着被风吹得变形的油纸伞,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草药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裤脚全是泥点,头发也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我跟你说过,雨天不能动木架,你怎么不听?”
佐藤一郎回头时,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模糊了眉眼。他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手里的锤子还在往铁钉上敲,“铛铛”声混着雨声:“没事,就差这最后几颗钉子。你忘了?以前晚棠(真正的苏晚棠)总说,‘做事要趁手,别等雨停误了时辰’。”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揪——父亲竟还记着真正的晚棠说过的话。她刚要再劝,一阵狂风突然卷过,西侧的横梁“咔嚓”一声脆响,从中间生生断裂,带着上面的木板和铁钉,重重砸向佐藤一郎的后背!
“お父さん(父亲)!”苏晚棠的尖叫被雨声吞没,她疯了似的冲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父亲的衣角。佐藤一郎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栽倒在泥里,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浑浊泥水,气息瞬间弱了下去。
周围干活的百姓闻声赶来,七八个人合力抬起压在佐藤一郎身上的木梁。苏晚棠立刻跪坐在泥里,把父亲的头轻轻抱在怀里,手指颤抖着搭在他的手腕上——这是真正的苏晚棠教她的把脉手法,晚棠说“脉像能辨生死,要轻要稳”。
脉搏又弱又乱,像风中残烛,她知道是内脏受了重创。“快!把棚子的门板拆下来当担架!”苏晚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镇定,她打开怀里的草药包,里面是止血的三七、镇痛的川芎,都是她按晚棠教的方子配的,“谁有干净的布?帮我把草药捣碎!”
百姓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拆门板,有人找石块捣草药。苏晚棠小心翼翼地把父亲的上衣撕开,后背的伤口狰狞可怖,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她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紧紧裹住,动作里满是慌乱,却没敢停——她记得晚棠说过“外伤要先止血,不然血尽人亡”。
“お父さん(父亲),你撑住,我们马上找大夫!”苏晚棠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你还没看到粮仓装满粮食,还没听到百姓说原谅你,你不能走……”
佐藤一郎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蚋:“娜子……草药……是晚棠教的吧……”
“是!是她教的!”苏晚棠点头,泪水更凶,“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们很快就到医馆了!”
可他却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鹤——那是真正的苏晚棠十二岁时折给他的,他一直藏在贴身的衣袋里。他把纸鹤塞进苏晚棠手里,嘴角扯出个微弱的笑,然后头一歪,手彻底垂了下去,搭在手腕上的苏晚棠的手指,再也感觉不到丝毫脉搏。
“お父さん(父亲)!”苏晚棠抱着那只纸鹤,猛地跪倒在泥水里,哭声撕心裂肺,“为什么会这样?我按晚棠教的法子救你了,我敷了止血的草药,我明明……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怎么还是走了?”
雨还在下,砸在棚子的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呜咽。百姓们站在旁边,没人说话,有人悄悄抹了把眼泪——这个曾经的日军中将,用最后三个月的赎罪,把自己永远留在了这座他曾想毁掉的城,留在了他拼尽全力守护的粮仓前。
沈念舟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苏晚棠跪在泥里,怀里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佐藤一郎,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褪色的纸鹤,眼泪混着雨水,把她的衣襟浸得透湿。他走过去,轻轻蹲下身,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把他葬在粮仓旁边吧,让他看着粮仓装满粮食。”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她知道,就算她记得晚棠教的所有医术,就算她拼尽全力,也终究没能留住她的父亲,没能留住这份迟来的父女温情。
后来,佐藤一郎被葬在了粮仓旁边的小山坡上,墓碑上没有刻“佐藤一郎”,只刻了“一个赎罪的人”。苏晚棠每次去粮仓,都会带着自己配的草药,放在父亲的墓碑前——她想告诉他,她没忘了晚棠教的医术,也没忘了他用最后生命守护的百姓和粮仓。
风吹过粮仓的木架,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那些关于仇恨、赎罪与告别的过往,终究被留在了雨里,留在了这座渐渐恢复烟火气的故城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