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亮就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打在医馆的芭蕉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锦裀起床时,窗台上的薄荷茶还冒着热气,她望着窗外湿漉漉的石板路,指尖不自觉抚过发间的荷花簪——昨夜忘了摘下,玉簪上还沾着点枕间的暖意。
红曦端着早饭进来,见她望着雨帘发呆,笑着打趣:“姑娘,您是在想蓝公子今日还来不来吧?”
谢锦裀收回目光,假装整理药箱:“胡说什么,今日要去青雾山挖些黄芩,雨后的草药最是鲜嫩。”话虽如此,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雨刚停,山路定是湿滑,他或许不会来了。
吃过早饭,她背着药篓,戴上斗笠便出了门。城外的青雾山是她常来的地方,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药的气息,她熟门熟路地往深处走,指尖拂过沾着水珠的蕨类植物,目光在丛生的药草间逡巡。刚在一处斜坡下发现几株长势喜人的黄芩,正要弯腰去挖,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姑娘。”
谢锦裀脚步一顿,握着小锄头的手紧了紧。转身时,看见蓝云舟正站在几步外的石径上,青布衣衫沾了些露水,裤脚还蹭着泥点,手里却攥着片刚摘的银杏叶,叶脉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蓝公子怎会在此?”她蹙眉,将药篓往臂弯里紧了紧,眼底藏着几分意外——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要进山,他怎会找来?
“听闻姑娘要进山采药,”蓝云舟走近两步,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认真,“这山林刚过雨,路滑难行,我……略通些武艺,或许能护姑娘周全。”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银杏叶,“方才在山脚下见着这叶子,雨打过后倒好看,想着姑娘或许会喜欢。”
谢锦裀望着他被晨雾染湿的睫毛,又瞥了眼他手里那片黄绿相间的银杏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沉默片刻,终是松了眉,点了头:“随你吧,莫要添乱。”
蓝云舟立刻笑了,把银杏叶小心放进袖袋,快步走到她身边:“姑娘要挖哪种草药?我帮你递锄头,或是……帮你扶着药篓?”他说着,还主动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小锄头,动作里满是殷勤。
谢锦裀没让他接,只指了指斜坡下的黄芩:“就那几株,根须深,得小心挖,别断了。”
蓝云舟立刻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拨开周围的杂草,目光专注得像在研究棋局:“这样?”他的指尖沾了泥,却毫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仔细看她如何下锄、如何松动泥土。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谢锦裀挖草药时,蓝云舟就安静地守在旁边,见她额角沾了草屑,便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见她要去够高处的柴胡,便立刻踮脚帮她摘下,还不忘把上面的水珠擦干净再递过去。
林间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润,腐叶下钻出许多肥嫩的蘑菇,白胖的伞盖沾着泥点,看着格外喜人。
“谢姑娘你看这个!”蓝云舟忽然蹲下身,小心翼翼掐起一朵菌盖淡粉、菌褶细密的蘑菇,“这是不是你说过的那种‘粉玉菇’?”
谢锦裀正低头辨认一株七叶莲,闻言回头瞥了眼,那蘑菇与可食用的粉玉菇确实极像,尤其是伞盖边缘那圈浅白的纹路。她心不在焉地点头:“是这个,味道极鲜。”
话音未落,就见蓝云舟竟直接将蘑菇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你!”谢锦裀惊得心头一跳,刚想阻止,却见他已嚼了两下,咂咂嘴道:“是挺鲜的,就是有点涩。”
她无奈地叹气:“山野菌类需仔细辨认,怎可贸然入口?”嘴上说着,却也没再多想——毕竟那蘑菇看着确实无害。
两人又往深处走了约半柱香,蓝云舟忽然“唔”了一声,脚步踉跄了下。谢锦裀回头时,正看见他扶着棵树干,脸色白得反常,额角渗出冷汗。
“怎么了?”她快步上前。
“头好晕……”蓝云南的声音发飘,手捂着头往下滑,“那蘑菇……”
谢锦裀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捡起他扔在地上的蘑菇残骸。这才发现菌褶深处隐有极淡的灰黑色,伞柄底部还藏着圈不易察觉的褐环——是“粉玉菇”的近亲,剧毒的“断魂伞”!
“该死!”她低咒一声,指尖都在发抖。这毒发作极快,县志上明明白白写着“误食者一时辰内气绝”。她立刻从药篓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青褐色药丸,撬开蓝云舟紧咬的牙关塞进去:“这是暂时压毒的,撑住!”
药丸带着清苦的药味滑入喉间,蓝云舟的喘息稍稍平稳些,却依旧虚弱得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锐响划破林静。一支羽箭“笃”地钉在两人脚边的泥土里,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蓝云舟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凝重如冰。他挣扎着推开谢锦裀,低声道:“躲到那丛灌木丛后,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他腰间长剑“噌”地出鞘,青白身影如一道闪电掠出。灌木丛后,谢锦裀只听见兵刃交击的脆响,夹杂着几声闷哼。不过片刻,动静停了。她探头去看,蓝云舟剑上淌着血,身前倒了五六个黑衣蒙面人。
他拄着剑喘了口气,刚想转身叫谢锦裀,背后突然又传来破空声——
“小心!”谢锦裀的惊呼刚出口,蓝云舟已闷哼一声,左腿一软跪倒在地。一支黑箭穿透了他的小腿,箭尾还在剧烈摇晃。
谢锦裀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右侧的树冠里藏着个弓箭手,正搭箭要射第二发。她眼神一凛,随手从身边揪下片巴掌大的梧桐叶,指尖凝起内力——四年练剑的功底在此刻骤然爆发,那片柔软的叶子竟被灌注了刺骨的剑气,如飞刀般破空而去。
“噗”的一声轻响,弓箭手闷哼着从树上栽下来,喉间插着那片梧桐叶,鲜血顺着叶尖滴落。
蓝云舟惊愕地望着她,刚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谢锦裀拖着他躲进不远处一个浅山洞,借着洞口微光查看伤口。箭头深深嵌在小腿骨旁,周围皮肉已呈青黑色。她咬咬牙,摘下面帘,先将他衣襟撕下一角咬在嘴里,再伸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嗤”的一声,污血喷了她满手。
来不及擦,她低头含住伤口,用力吸出几口黑血吐在地上,又迅速用衣襟死死缠住伤口止血。鼻尖萦绕着血腥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箭上有毒。
“抱歉,借你的伤口用一下。”她低声道,仿佛他只是麻醉中的病人。包扎好伤口,洞外又传脚步声。
搜!那小子中了箭,跑不远!”
谢锦裀握紧腰间银针,闪身出去,正撞见三个黑衣人举着刀冲来。她手腕一扬,三枚银针连成一线射出,前两枚分别刺穿两人心口,第三枚则钉在最后那人的肩井穴上。那人瘫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只剩眼珠乱转。
“说,箭上淬的什么毒?”她踩着满地血污走近,声音冷得像洞壁的冰。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是……是‘两命毒’!无解的!只要有人吸了毒血,两人都会中毒,一起死……”
谢锦裀心头剧震,猛地转身冲回山洞。蓝云舟的呼吸已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嘴唇泛着青黑。她颤抖着摸向腰间的小锦囊。
尖触到腰间小锦囊的瞬间,她脑中轰然响起自己曾反复确认过的信息:这两颗药丸,唯有奄奄一息时服用才能救命。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试错的可能,这不是手术台上可以讨论方案的病例,是她必须用唯一的“救命药”去弥补过错的绝境,只要能让他活下来,哪怕赌上最后一丝希望也值得。
谢锦绣指尖微顿,倒出一颗药丸,塞进蓝云舟嘴里,可他牙关紧闭,根本咽不下去。系统提示闪过脑海:需与唾液混合。
她怔了怔,随即恢复镇定。就像给无法吞咽的病人喂药,需用最直接的方式。
她闭了闭眼,将药丸含在自己口中,用牙齿轻轻咬碎,混着温热的唾液。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她俯身扳开赵珩的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相触时,两人都颤了一下。谢锦裀强压着心跳,将药碎一点点渡进他喉咙深处,直到感觉到他喉结微动,才猛地退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指尖还在发颤。
刚喂他喝了两口水,一道白影“扑棱”着翅膀落在洞口。
谢锦裀松了口气,对小鹦鹉道:“蓝宝,你终于来了。快说,我会不会死。”
“主人放心,”小鹦鹉的铃铛音在洞内回荡,“主人身负主角光环,微量毒素无法伤及性命。”
谢锦裀道:“蓝宝,我需要一盒火柴和黑色笔记本。”
小鹦鹉扑棱棱飞走又飞来,片刻后,她便从她腰间的“万物灵囊”摸出了熟悉的火柴盒与黑色封皮笔记本。
枯枝很快在洞内燃起火堆,噼啪的火光映得她蒙着面纱的侧脸忽明忽暗。她旋开钢笔,在纸上写下:“红曦勿念,我与蓝公子暂避山洞,明日归。”写的却是小楷字,但利落清晰,末尾带着一个笑脸。
撕下纸递给小鹦鹉,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谢锦裀才挨着蓝云舟坐下。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往石壁上一靠,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锦裀被火堆的噼啪声惊醒。睁眼时,正对上蓝云舟的目光——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感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亮。
见她醒来,蓝云舟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红。
谢锦裀起身添了些柴,想起药篓里还有早上采的、真正无毒的粉玉菇,便捡了几片放在火边的石板上烤。油脂渐渐渗出,带着清甜的香气,在洞内弥漫开来。
“尝尝?”她递过去一片烤得金黄的蘑菇,“这个才是真的粉玉菇。”
蓝云舟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笑起来,眉眼弯弯:“比刚才那个……好吃百倍。”
闲聊间,谢锦裀翻开笔记本记录,钢笔在纸上划过现代简体。蓝云舟探头:“这文字……”
“家乡的。”她合上书,“一个小众族群的写法。”就像现代医院里那些加密的病历缩写,不足为外人道。
火堆渐渐弱下去时,谢锦裀又靠在石壁上打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面纱边缘。她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蓝云舟的指尖停在纱巾上,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刚好照在她安静的睡颜上。面纱下的轮廓柔和,呼吸轻浅得像羽毛。他喉结动了动,终是轻轻收回手,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等她愿意自己摘下来吧。
第二日天刚亮,谢锦裀便背着蓝云舟往山下走。少年不算重,可山路陡峭湿滑,她走得很慢,额角渗出细汗。蓝云舟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还有那支银质荷花簪传来的微凉触感。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实趴着。”谢锦裀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的腿需要制动。”她语气平淡,像在叮嘱术后注意事项,“到医馆还得换药。”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两人身上。谢锦裀望着前方的路,心里盘算着回去要给蓝云舟开什么方子——至于昨夜的吻,在她看来,不过是抢救过程中一个必要的、无需回味的步骤。
蓝云舟忽然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在布料里:“谢知清,昨日……多谢你。”
谢锦裀脚步顿了顿——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后来才知道,秦风从医馆的木牌“知清”里,猜了她的名字,特意告诉了蓝云舟。
她耳根微红,却只低声道:“快些走吧,红曦该着急了。”
医馆的铜铃在远处叮当作响时,红曦正踮着脚往山路尽头望。看见两人的身影,小姑娘立刻提着裙摆飞奔过来,眼眶红红的:“姑娘!蓝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蓝宝传信说你们遇险,我一夜没睡好!”
谢锦裀笑着点头,背上的蓝云舟也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