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情力是什么？

王映婳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还坐在涂山的苦情巨树下，手里捧着爷爷给的糖葫芦，嘴里含着最后一颗山楂，含含糊糊地问：

王老爷子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

王映婳不满意这个回答。

她是个喜欢把东西掰开揉碎、看清楚了才肯咽下去的人。所以她自己去想，去观察，去总结。

想了很久，她得出了一个自己的答案。

情力像一种胶水。

能把两个人粘在一起，粘得紧紧的，怎么撕都撕不开。

情力也像一根无形的线。

一头系在这个人身上，一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你走多远，线就拉多长。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里，扯着你，牵着你，让你走不了太远。

情力还像一场默默的守候。

是那种你回头的时候，永远有人在身后的感觉。

但情力——

王映婳咬着糖葫芦的竹签，眼神暗了暗。

——也是一座看不见的枷锁。

权家内部，有不少人和妖精有过续缘的经历。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一个比一个长，一个比一个沉。

最长的那一个，已经等了将近千年。

千年的时光，那只妖精失去了大半妖力，被困在苦情树下，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而那个被她等的人，转世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这不是枷锁。

这是囚笼。

王映婳见过那只妖精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琥珀色的，像秋天的落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快要灭了。

不是熄灭了。

是快要灭了。

它还亮着，但亮得那么辛苦，亮得那么勉强，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吹灭，却怎么也不肯倒下去。

王映婳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后来又长大了一些，她开始懂了。

续缘这种事，对妖精来说，是失去妖力，是漫长的等待，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执念。而对人类来说——

王映婳皱着眉头想。

对人类来说，续缘真的好吗？

她把糖葫芦的竹签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牙印。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几十年，匆匆而过。转世之后，前世的一切都归零。不记得了，不认识了，不爱了。

而那只妖精还在等。

等一个不认识她的人。

王映婳觉得这不公平。

也不聪明。

续缘消耗的妖力，如果用来修炼，能变得多强？如果那些妖精没有把妖力用来续缘，现在的涂山，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现在的道盟。

式微。

这个词从爷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份重量，压得整个王家的院子都安静了。

没有人能打得过涂山雅雅。

更没有人能打得过三少爷。

现在人妖和平，人类还能尚存。但如果有一天，人妖不再和平了呢？

王映婳想起那只黑狐。

那个躲在暗处、悄悄搞破坏的家伙。

小时候她把这些想法告诉爷爷，王老爷子沉默了良久，然后叹了口气。

没有夸她想得远。

没有说她还小不用操心。

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王映婳觉得，爷爷可能也想了很久，但没有答案。

从那天起，王映婳就知道了一件事。

她要变强。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如果有一天，那根线断了，那层胶水干了，那座囚笼塌了——

她还能站着。

还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