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窗外透进一层朦胧的灰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寅时末（约清晨5点）
生物钟早已刻入骨髓的宋亚轩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毫无初醒的迷蒙，他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先是用耳力捕捉了一下府内外的动静——远处依稀传来下人轻手轻脚准备盥洗用具和早膳的细碎声响，更远处街市尚未完全苏醒，一切如常
身边传来均匀而略显绵长的呼吸声，还夹杂着一点极轻微的、似乎因为睡姿不适而发出的细微鼻音，王绾晨依旧面向里侧蜷缩着，睡得正沉，显然离她平日醒来的辰时末还差得远
宋亚轩坐起身，动作轻缓地掀开锦被下床，没有惊动她，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涌入，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一夜帐内那若有若无的甜腻熏香和尴尬凝滞的气息涤荡干净
他没有唤人，自行走到屏风后的净室，水温是下人算好时辰提前备下的，温热适中，他快速而安静地洗漱完毕，换上常穿的月白色常服，将昨夜缠绕手指的布条解开，伤口已凝，只余一道浅粉细痕，他将染血的布条与那方同样染了血的喜帕，一同放入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中，这是稍后要交给心腹处理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净室，目光掠过床榻上依旧酣睡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礼，新婚次日需早起入宫谢恩，皇子妃更需梳妆打扮，时间并不宽裕
他走到门边，轻轻打开房门，廊下，他的贴身内侍长安和王府的管家早已恭敬等候，琉璃也一脸焦急地站在稍远处
长安殿下
长安低声见礼
宋亚轩准备进宫事宜，（声音平淡）叫醒王妃，时辰不早了
“是。”管家连忙应下，示意琉璃
琉璃如蒙大赦，赶紧轻手轻脚地进入房内，看到自家小姐还睡得香甜，她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凑到床边，轻声呼唤：“小姐……小姐？该起身了，今日要进宫谢恩呢。”
王绾晨在梦中皱紧了眉，下意识地把头往锦被里埋了埋，含糊嘟囔
王绾晨别吵……再睡一刻……
“小姐！不能再睡了！”琉璃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又不敢太大，“七殿下已经在外面了，再不起要误了时辰，宫里会怪罪的！”
听到“七殿下”和“宫里怪罪”，王绾晨的睡意终于被驱散了些许，她极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睡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和房间布置，愣了一瞬，昨夜种种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脑中——盛大又疲惫的婚礼，冷漠的夫君，那场令人面红耳赤的“戏码”，以及指尖的血……她猛地清醒过来，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在琉璃的搀扶下，她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疼，尤其是脖子和肩膀，她看向外间，隔着屏风，能看到宋亚轩挺拔而淡漠的背影，他已经坐在桌边，似乎在饮茶等待
“快，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琉璃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净室的水同样温热，甚至按照王绾晨的习惯，微微偏热，水面上飘着新鲜的玫瑰花瓣，旁边还放着她的专属香露。这是琉璃一早吩咐下去的，倒是让王绾晨稍感慰藉
但梳妆的过程依旧匆忙且不适。进宫谢恩需着正式的皇子妃品级大妆，虽不及昨日嫁衣隆重，但也层层叠叠，珠翠环绕，王绾晨被摆弄着，困意未消，心情低落，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当她终于装扮妥当，走出内室时，宋亚轩已经等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抬眸望去
晨光中，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绣金凤牡丹的皇子妃吉服，头戴七翟冠，珠围翠绕，华贵端庄，一夜休息（尽管质量不高）后，洗去疲惫，妆容精致，更显得容颜娇艳，尤其是一双眸子，即便带着困倦和疏离，也依旧明亮如星，不可否认，单论容貌气度，她足以匹配皇子妃的身份
宋亚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移开，起身道
宋亚轩走吧
没有问候，没有评价，仿佛她只是今日需要一同出席某个场合的必要摆设
王绾晨抿了抿唇，心中那点因容貌可能获得赞许的微小期待（虽然她自己未必承认）瞬间熄灭，她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马车早已备好，宽敞华丽，两人先后上车，对坐在车厢两侧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王绾晨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男人，他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她想起昨夜他指尖渗出的血，和那冰冷划破皮肤的寒光，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宋亚轩并未真的睡着，他能感觉到她偷偷打量的视线，也能察觉她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解释？安抚？都没有必要，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皇宫，昭阳殿外
依礼等候召见，周围还有其他一些同样早早进宫谢恩或请安的皇亲宗室、命妇女眷，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这一对新婚夫妇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艳羡，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宋亚轩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只静静而立，如同一尊玉雕
王绾晨则感到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被注目，但那些目光多是围绕她的美貌和奢靡，如今却掺杂了更多对七皇子妃身份、对这桩婚姻本身、乃至对昨夜之事的揣测，她能感觉到一些女眷窃窃私语和投来的目光，尤其是其中一道格外锐利——她不用看也知道，多半是李妍，或者类似的人物
她微微吸了口气，努力挺直脊背，提醒自己此刻代表的是七皇子府和王家的脸面，不能露怯，至少，大场面上的礼仪，她不能出错
终于，内侍宣召，两人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踏入昭阳殿
帝后并坐于上。行礼，问安，谢恩，过程庄重刻板，景和帝说了几句例行公事的勉励和告诫之词，皇后亦温和地嘱咐了几句“和睦宗室，绵延子嗣”之类的场面话，宋亚轩应答得体，王绾晨也低眉顺眼，依礼回话，声音清晰，举止合度，挑不出错处
只是在皇帝提到“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时，王绾晨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下意识地垂得更低，而宋亚轩，则面色如常，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问候
谢恩完毕，退出昭阳殿，王绾晨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比试穿嫁衣还累
宋亚轩你先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按例，需聆听宫中女官训导
宋亚轩在殿外对她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宋亚轩本殿去给几位太妃请安，之后在宫门处汇合
这是规矩，王绾晨知道，她点了点头，在宫中嬷嬷的引导下，带着琉璃往凤仪宫方向而去，宋亚轩则走向另一条宫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朱墙碧瓦之间
凤仪宫内，气氛又与昭阳殿不同，皇后端坐，几位高位嫔妃在侧，还有不少宗室女眷，俨然一个小型的内廷交际场
王绾晨再次成为焦点，皇后问了些家常，态度还算温和，但问题偶尔会触及王府内务和“与七皇子相处如何”，王绾晨谨慎应答，只说“殿下待我以礼”，其余一概含糊带过
其他妃嫔和女眷则更多地将话题引向她的嫁妆、衣着、首饰，言语间不乏羡慕和刺探，王绾晨打起精神应付，既要维持皇子妃的端庄，又不能显得太过笨拙或张扬，她发现自己往日里懒得搭理的这些贵妇圈子，如今却不得不周旋其中，心中倍感疲惫和厌烦
尤其是当李妍随着其母（某位勋贵夫人）出现，状似亲热地拉着她说话，话里话外却暗指她昨日疲累（暗示洞房）、今日气色却好（暗示妆容厚重或别有内情）时，王绾晨心底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到了李妍新戴的一支珠钗上，赞其别致，顺便“不经意”地提到自己库中有一支类似的，只是宝石更大些，是父亲前年所赠云云，成功让李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小聪明和身为丞相嫡女的底气，在这种场合下，倒是无意中发挥了些许作用
冗长的请安和训导终于结束，王绾晨走出凤仪宫时，只觉得头更疼了
宫门外马车中，宋亚轩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依旧闭目养神。王绾晨上车后，他也只是睁眼看了她一下，确认她无恙（或者说，没出什么岔子），便又阖上眼
马车启动，驶离皇宫
回府的路上，两人依旧无言
但这一次，沉默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是共同经历了一场宫廷礼仪考验后的微妙共鸣？还是对彼此在这场合中表现的一种无声评估？或许都有，又或许都没有
王绾晨望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意识到，她的新生活，就是这样了吗？每日在规矩、礼仪、应酬和身边这个冷漠男人的沉默中度过？
而宋亚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今日宫中，帝后的态度，众妃嫔的试探，乃至一些宗室官员看似随意的问候，都需细细品味。身边这位王妃，在凤仪宫的应对……似乎比他预想的要稍好一些，至少没惹出麻烦，甚至……还有点小机灵？不过，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马车驶入七皇子府
新的“一天”，或者说，新的“共同生活”，才真正开始，等待他们的，是府内下人的审视，是彼此习惯的碰撞，是更深、更不可测的，来自这座府邸之外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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