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再三推拒,最终还是拗不过凌淮递到面前的鸡腿。金黄酥脆的外皮裹着热气,一口咬下,肉汁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孜然香料在口中迸开,粗暴而直接地满足了饥饿的肠胃,也带来一丝短暂却真实的慰藉
凌淮看他小口却吃得很快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头。他拿出随身带的干净手帕,很自然地倾身,替他擦了擦额角还未干透的汗
少年低着头,发梢柔软,脖颈因为瘦而显得格外修长脆弱,默默啃鸡腿的样子,像只终于得到一口安稳食的小动物。凌淮看着他,很难将眼前这个沉默、苍白、为生计奔波的身影,与“未来商业帝国掌权者”、“冷酷复仇反派”这些词汇联系起来
心里那点最初为了“保命”而生的计较,早就被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唉,怪让人心疼的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他得做点什么,不只是送送早餐、偶尔解围这种隔靴搔痒
“沈墨言,”凌淮放下手帕,声音放得很平缓,像在讨论天气,“我这边……咳,家里有个小表弟,英语烂得一塌糊涂,请了几个家教都没用,可能因为年龄差太大,沟通不来,他特别崇拜高年级的学霸”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墨言细微的反应
“所以,我在想,英语陪练,时薪200,按次结算,时间灵活,主要就是周末或者晚上抽空视频或者见面,帮他梳理一下,培养点语感,你……感兴趣吗?”
沈墨言啃鸡腿的动作停下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愕和茫然,随即,那点微弱的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
“淮哥……不用的,我……我水平也一般,教不好……”
他听懂了,这根本不是给什么“表弟”找陪练。这就是凌淮变着法儿,想给他钱
那种熟悉的、带着怜悯的施舍感,混合着久远的难堪,细细密密地爬上脊被
凌淮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想岔了,心里有点急,但语气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强调:“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墨言,你听我说”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落入沈墨言的视线范围,眼神认真:“第一,工资是市场价。我打听过,给这个年龄段、有针对性提高需求的做陪练,差不多就是这个行情,尤其是你这种圣蒙德年级前列的水平,只高不低”他略去了这其实是顶级私教才有的价格
“第二,工作环境,在我家书房,或者学校图书馆点独立研讨室,安静,方便,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凌淮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信得过、有耐心、而且真的能镇住那小鬼的人,他皮得很,一般家教压不住,我觉得……你行”
他把一个“帮助”,包装成了一个“需求”,甚至带上了点“非你不可”的请求意味
沈墨言愣住了,他握着还剩一半的鸡腿,指尖冰凉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被掠夺、被忽视、被恶意揣测。世界对他而言,是孤儿院冰冷的栅栏,是亲戚贪婪的嘴脸,是肇事司机扔下的两万块钱,是同学肆无忌惮的嘲笑。爷爷是唯一的光,可那温暖太短暂,熄灭后的寒意深入骨髓
他早已学会把自己缩进坚硬的壳里,不期待,不索取,因为知道期待只会落空,索取只会招来更多的践踏
可现在,凌淮出现了
这个人,强硬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不由分说地带来光、食物、和不容拒绝的庇护。现在,他又用这种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方式,试图递给他一条看起来“公平”的绳索,想把他从泥沼里拉上来,还要顾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那层坚硬的、用以自保的外壳,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在游乐场喧闹的背景下,在凌淮清澈而认真的目光里,突然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不敢置信的惶恐、以及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脏兮兮的裤腿上,也砸在凌淮干净的运动鞋边
“……淮哥,”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压抑太久的哭腔,“我……呜呜……”
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凌淮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额头抵在了凌淮结实温热的胸膛上。隔着单薄的T恤,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以及……
那股熟悉的、清冽又温柔的香气
柑橘的爽朗前调混合着雨后青草般的清新,阳光而富有活力,像夏日冰镇汽水打开瞬间迸发的快乐。中后调渐渐沉淀出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感与木质温暖,稳妥而可靠
这味道,和他的人一样,强势地闯入他的感知,驱散阴霾,带来勃勃生机,又在细微处透着不易察觉的、让人安心的温柔
凌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墨言会突然哭出来,还靠得这么近。他手臂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沈墨言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背
“哭什么……”他声音有点干,带着罕见的无措,“鸡腿……不好吃?”
就在这时,周瑾眠举着三杯加冰的柠檬水,像只花蝴蝶一样兴冲冲地回来了。“阿淮!阿言!看我买到了超大杯的……呃?”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金发下的眼睛眨了眨,瞬间明白过来,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迅速敛去,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追问,只是很自然地把饮料放在旁边长椅上,然后凑了过来
他没有去碰沈墨言,而是弯腰站在了凌淮腿边,从上往下看着沈墨言埋在凌淮怀里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他特有的、能让人放松的熨帖:
“哎哟,这是怎么啦?我们学霸小朋友受委屈啦?”他语气活像在哄自家弟弟,“是不是阿淮这笨蛋又说错话了?我帮你揍他!”
他顿了顿,见沈墨言没反应,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唠家常般的语气絮叨:
“我跟你说沈墨言,你可别被阿淮这家伙的外表骗了,他有时候那嘴笨得呀,能把人气哭又不知道怎么哄,心里明明想对你好,说出来就变成招人恨了”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这家伙有一样好,就是认准了的人,他掏心掏肺地对你好,赶都赶不走,你看他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其实可好说话了,尤其是对自己人”
“所以啊,难受就哭,没事儿!哭完了,该吃吃,该喝喝,该使唤他就使唤他”周瑾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我罩你”的表情,“以后有啥事,除了找你这‘淮哥’,也能找我!别看我这样,摆平点小事儿还是没问题的!咱们仨,以后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自然又真诚,没有刻意安慰的肉麻,反而带着点插科打诨的轻松,无形中化解了沈墨言崩溃的尴尬,也悄然将三人关系拉得更近
沈墨言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噎
他依旧没抬头,但靠在凌淮怀里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凌淮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又看了看蹲在旁边、朝他挤眉弄眼的周瑾眠,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放在沈墨言背上的手,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力度,一下一下,轻柔而坚定
这个周末的游乐场,混乱、炎热,充满了炸鸡和眼泪的味道
但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根,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至少,凌淮想,“英语陪练”这事儿,大概是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