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下的角力

西西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的荧光映照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庞。

“叮——”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西西停下手中的动作，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洛基”两个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才划开解锁。

【洛基：Are you free tonight? There are some work details I want to check with you in person. I'll pick you up after work.（今晚有空吗？有些工作上的细节想和你当面核对一下。下班后我开车过来接你。）】

西西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工作上的事？真的只是工作吗？

自从那天从火车站回来后，她一直刻意保持着低调，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那个名为“正常”的壳子里。洛基的突然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Enter（进。）”西西迅速锁上手机屏幕，将其反扣在桌面上。

助理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神色匆匆：“This urgent contract requires you to sign it now. The other party is waiting for a reply.（这份加急合同需要您现在签一下字，对方在等回复。）”

“Take it.（拿来吧。）”

西西接过文件，甚至没有细看条款，只是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动作有些急躁，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略显锋利的痕迹。

“All right, let's deal with it.（好了，去处理吧。）”

助理拿着文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西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她点开洛基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Sorry, it's not convenient tonight. If you have anything to do, please let me know on WeChat.（抱歉，今晚不太方便，有什么事在微信上说吧。）】

看着这行冰冷的拒绝，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如果拒绝他，会不会显得自己心虚？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破绽。

西西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按住退格键，将那行拒绝的话一个个删去。

屏幕清空，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命运的审判。

几秒钟后，新的文字跳了出来：【Okay, I'll wait for you.（好，我等你。）】

点击，发送。

西西将手机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电影院的灯光昏暗暧昧，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爆米花的甜腻香气。

洛基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时，确实如他所说，带来了一束红得刺眼的玫瑰。西西接过花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花瓣，心里却在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浪漫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算计。

“走吧。”洛基替她拉开车门，动作绅士得挑不出毛病。

车子一路驶向市中心最大的影院，直到停稳，西西才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洛总，这就是你说的谈工作？在电影院里谈项目可行性报告？”

洛基解开安全带，侧身看着她，眼底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我不谈工作，我就是想约你出来。西西，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你骗我。”西西直言不讳，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

“我不骗你，你怎么肯出来呢？”洛基理直气壮，随即推门下车，“走吧，电影快开始了。”

西西无奈地摇摇头，率先走进了大厅。她挑了个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示意洛基去买票。

等待的间隙，百无聊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突然定格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

胡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冷峻。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胡枫猛地抬头，视线穿过人群与西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西西明显看到他眼神慌乱了一下，随即迅速别过头，假装看旁边的海报，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装，接着装。”西西心里冷哼一声，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她走到胡枫身后，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胡枫浑身一激灵，转过头看到是西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巧啊，西西。”

“你怎么在这儿？”西西双手抱胸，审视着他。

“我看电影啊！周末了，放松一下不行吗？”胡枫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就你一个人？”

“对啊，单身贵族，怎么了？”胡枫梗着脖子说道。

正说着，洛基拿着票走了过来。他看着西西和胡枫站在一起的画面，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这位是？”洛基走到西西身边，极其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后背，宣示主权般问道。

西西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胡枫，又看了一眼气场全开的洛基，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哦，介绍一下，”西西挽住胡枫的胳膊，抬头对洛基说，“我男朋友。”

空气凝固了三秒。

洛基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随即伸出一只手，笑容灿烂得有些虚假：“你好你好，我是洛基，西西的……合作伙伴。”

“胡枫。”胡枫被迫伸出手，掌心全是冷汗，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两只手握在一起，看似友好的寒暄，实则暗流涌动。

“走吧，能进去了。”西西松开手，率先转身，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洛基和西西并肩走进影厅，找到了中间的位置坐下。胡枫磨蹭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径直坐在了西西的另一侧——正好把西西夹在中间。

“这么巧啊？”西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调侃。

“对啊，刚好这排有空位。”胡枫目不斜视，死死盯着还没亮起的银幕，耳根却红透了。

灯光熄灭，龙标出现，电影正式开始。

西西怀里抱了一桶超大号的焦糖爆米花，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电影上。

胡枫看着那桶爆米花，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悄悄伸出手，想要拿一点来缓解尴尬。

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金黄的爆米花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也伸了进来。

三双手，在狭小的爆米花桶里狭路相逢。

洛基的手指修长有力，直接覆盖在了胡枫的手背上。胡枫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洛基一把反握住。

在昏暗的光线下，两只男人的手从爆米花桶里缓缓拿了出来，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

极其正式、极其用力地握在了一起，甚至还上下晃了两下，仿佛在进行什么庄严的建交仪式。

“咔嚓。”

西西嘴里的爆米花忘了嚼，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看左边一脸菜色的胡枫，又看看右边笑得意味深长的洛基，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什么奇怪的角斗场，而手中的爆米花桶，就是那个无辜的擂台。

电影散场，人潮涌动。

影院门口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西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边的洛基，礼貌地笑了笑：“Thank you for inviting me to the movie. It's good.（谢谢你请我看电影，片子还不错。）”

洛基靠在柱子上，指尖夹着车钥匙转了一圈，目光却没看西西，而是像刀子一样刮过旁边的胡枫，随即对西西说：“It's too late. I'll take you home.（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No need.（不用了。）”西西拒绝得很干脆。

“We're on our way.（我们顺路。）”胡枫突然插话，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西西和洛基之间，宣示着某种存在感。

洛基挑了挑眉，没再坚持。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束一直养着的红玫瑰。

他走回来，将花递到西西面前，眼神深邃：“Don't forget to bring something. This flower will suit you.（别忘带东西，这花挺配你的。）”

西西看着那束在影院门口显得有些突兀的玫瑰，停顿了一秒，才伸手接过：“Thank you.（谢谢你。）”

“See you later.（再见。）”胡枫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嘴角扯起的弧度僵硬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洛基深深看了胡枫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咱们走着瞧”，随后转身上车。引擎轰鸣，尾灯划破夜色，车子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确认车走远了，胡枫脸上的假笑瞬间垮塌。他双手插兜，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眼神盯着西西：“行了，西西，给我解释一下吧。”

“哎呀，不着急嘛。”西西娇嗔地哼了一声，抱着那束玫瑰走向路边的垃圾桶。

胡枫紧随其后，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背影。

西西走到垃圾桶前，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手腕一松。那束象征着浪漫与心意的玫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啪”地一声，精准地落入了脏兮兮的桶底。

“行了，走吧，去酒馆聊聊。”西西拍了拍手，仿佛刚才扔掉的不是一束花，而是一袋垃圾。

胡枫看着垃圾桶里的花，心情莫名舒畅了不少。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西西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早就想聊聊了。”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夜风里，胡枫心里的醋意却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一出，”胡枫越想越气，忍不住开始吐槽，“那个洛基，他是来吃爆米花的吗？那手就在桶里划拉，恨不得把底都掀了！那手指头都碰到你手背了吧？啊？”

西西被他晃得胳膊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不也碰了好几次嘛！我看你拿爆米花的时候也没少往我手上蹭。”

“那能一样吗？”

胡枫停下脚步，理直气壮地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什么战利品，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宣誓。

“我和他是那种关系吗？咱俩这叫什么？这叫情投意合！他那就是骚扰！”

西西看着他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行行行，你说得对。”她晃了晃两人紧握的手，调侃道，“双标狗。”

——

酒馆里的灯光暧昧而昏黄，台球撞击的脆响与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都市夜归人的乐章。

西西和胡枫点了满满一桌酒，几轮推杯换盏下，酒精开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西西有些微醺，目光游离间，落在了角落里那张绿色的台球桌上。

她转过头，眼神迷离地看向胡枫，下巴微微扬起示意了一下那边。

“想玩？”胡枫读懂了她的眼神，放下酒杯，嘴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

西西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走向台球桌。胡枫熟练地摆球，开杆。西西握着球杆，姿势虽然算不上专业，但眼神专注。胡枫站在她身侧，时不时指点两句，或是俯身帮她调整角度。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酒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西西俯身，瞄准，击球。

视线中的绿色绒布台面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逐渐远去。镜头缓缓下移，聚焦在那颗滚动的白色母球上，白色的球体在旋转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将时间无情地倒流。

黑夜褪去，白昼降临。

……

陌生的城市，喧嚣的市场街。

空气中弥漫着生鲜、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味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西西和熙蒙戴着鸭舌帽，压得很低，混在拥挤的人潮中。西西走在前面，熙蒙落后半步跟在后面，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吃点东西再走。”

熙蒙突然伸手拉住了西西的衣角，声音有些沙哑。

西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熙蒙。他眼底有着明显的红血丝，那是连夜赶路留下的痕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在街角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早餐店，推门而入。

店里热气腾腾，充满了豆浆和油条的香气。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来两碗豆腐脑，多放辣，再来一笼小笼包，两张油饼，一碟咸菜……”熙蒙一口气报了一大堆菜名，仿佛是要把这一路亏欠的胃口都补回来。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摆满了小小的方桌。

西西拿起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急，仿佛生怕下一秒就要再次逃亡。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熙蒙看着她，眉头微皱，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我好久没好好吃饭了。”西西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受惊的小仓鼠。

熙蒙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眼不瞎，看出来了。你整整瘦了两圈。”

西西停下筷子，眼神有些发直。她突然转头看向柜台：“老板，要瓶啤酒。”

“不行。”

熙蒙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倒了一杯热茶，挡在了西西面前，“大早上的喝什么酒，你本来胃就不好，别折腾自己。”

他把水杯塞进西西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遍全身。

西西愣了一下，双手捧着那杯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总是像兄长一样护着自己的男人。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那栋燃烧的别墅，还有那些不得不割舍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掉进面前的豆腐脑里，激起小小的涟漪。她梨花带雨地看着熙蒙，那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让人心疼得厉害。

熙蒙叹了口气，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好了，不哭了。快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西西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递到熙蒙嘴边：“二哥，你也吃啊。”

熙蒙摇了摇头，把包子推回去：“我不吃，我看你吃就行了。”

西西刚吃了几口，突然停下动作，抬头死死地盯着熙蒙，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别走，陪我。”

熙蒙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柔，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走。”

早餐店里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熙蒙站在柜台前结账，西西乖乖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刚才擦眼泪的纸巾。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墙角的那台老旧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有些重，声音也带着滋滋的电流声，但播报的内容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她的天灵盖。

“……本市郊区某别墅今日凌晨突发大火，据现场勘查，疑似电路老化引发……”

画面切到了现场，那栋熟悉的别墅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吞噬，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消防员正在紧张地扑救。

西西愣住了，手里的纸巾飘落在地。那是她刚刚逃离的地方，那是她噩梦的源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她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仿佛过去的自己随着那场大火，彻底化为灰烬。

“西西，走了。”

熙蒙结完账回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将西西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嗯。”西西最后看了一眼电视，转身跟着熙蒙走出了早餐店。

……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澳门的空气里带着特有的湿润和海风味。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别墅门口，熙蒙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人的行李，西西伸手想去帮忙，却被熙蒙挡了回去。

“去门口等着。”

两人牵着手往家里走，还没进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此时的院子里，熙旺正蹲在一辆改装摩托车旁修车，手里拿着扳手，满手油污。而不远处的遮阳棚下，胡枫、阿威、小辛和仔仔四个人正围着一台游戏机大呼小叫。

“上啊！左边左边！哎呀阿威你菜死了！”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几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当看到门口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时，游戏机里的声音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西西！”

小辛和仔仔反应最快，直接扔下手柄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把西西围在中间，两张脸上写满了兴奋。

“西西姐，你可算回来了！想不想我们？”

“是啊是啊，你不在都没人管阿威打游戏耍赖了！”

还没等西西回答，阿威也大步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西西直接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哎！阿威你干嘛？快放我下来！”西西惊呼一声，随即笑出了声。

“你好轻啊！”阿威把西西放下，一脸夸张地比划着，“是不是在那边没好好吃饭？偷偷减肥了？回头熙旺哥得给你补补。”

“哪有啊。”西西笑着反驳，之前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回家的安心与喜悦。

胡枫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熙蒙和西西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熙蒙身上，调侃道：“行啊二哥，这次带小辛一起出去，合着是为了给你和西西创造二人世界打掩护呢？”

熙蒙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不远处，熙旺放下了手里的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他远远地看着被弟弟们簇拥在中间的西西，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灿烂笑容，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回来了就好。

只要人在，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