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棋局，渊中挚爱

翌日，正午。

地点选在了一家会员制私人俱乐部的VIP包厢。这里地处半山，闹中取静，巨大的落地窗能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当然，也包括那面单向透视的特种玻璃——从里面看是通透的景观窗，从外面看却是审视舞台的镜面。

“Just like last time.（还跟上次一样。）”

在包厢外的走廊死角，西西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一边伸手帮海伦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锐利如刀，“Don't be too friendly, don't be too humble. Remember, you're not the old star, you're the internationally renowned designer Helen. Your skills are something she can't ask for.（不要太友善，也不要太谦卑。记住，你现在不是那个过气的落魄明星，你是享誉国际的大设计师Helen。你的手艺，是她求都求不来的。）”

海伦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昂贵的手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点了点头，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Are you nervous?（你很紧张？）”西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颤抖。

“Well... the palms are covered in sweat.（嗯……手心里全是汗。）”海伦苦笑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手掌展示给西西看。

西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然后用力拍了拍海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海伦晃了一下。“What are you afraid of? Just like last time, leave the rest to me. You only need to be responsible for the noble and cool, and the rest, there are me and Hu Feng.（怕什么？还是跟上次一样，剩下的交给我。你只需要负责高贵冷艳，其他的，有我和胡枫。）”

海伦感激地点点头，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随着海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西西脸上的严肃瞬间消散。她转身走向正对着包厢内部的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那是整个房间的视觉盲区，却是她们的最佳观测点。

胡枫正蹲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个电动泡泡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来了。”西西低声说道，靠在玻璃上，视线穿过单向镜，牢牢锁定了刚刚落座的海伦。

几分钟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浓郁且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即便隔着玻璃似乎都能闻到。达芙宁娜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隆重，一身当季的高定红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卷入了这个房间。海伦站起身，两人在门口进行了简短而虚伪的寒暄。达芙宁娜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两人落座。

玻璃墙外，西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泡泡糖塞进嘴里，“啵”的一声吹出一个粉色的小泡泡。旁边的胡枫则兴奋地按下了泡泡机的开关，无数晶莹剔透的泡泡在阳光下飘浮起来，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

包厢内，达芙宁娜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漫不经心地端起咖啡杯，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海伦那件略显陈旧的外套上扫过。

“I've always admired your work.（其实我一直很欣赏您的作品。）”达芙宁娜终于开口了，语气委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Especially your early "Deep Sea" collection, that kind of cutting technique, today's young designers simply cannot learn. That kind of charm... ...is the result of time.（尤其是您早年的那个‘深海’系列，那种剪裁手法，现在的年轻设计师根本学不来。那种韵味……是时间沉淀出来的。）”

海伦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西西教导的“大师范儿”，微微颔首：“Thank you. That was a long time ago.（谢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But I always feel that a good design should meet a more suitable owner.（但我总觉得，好的设计应该遇到更适合它的主人。）”达芙宁娜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热切起来，“Helen, I'd like to invite you out and design a dress for me. I feel that only your skills can match my upcoming important occasion.（Helen，我想邀请您出山，为我设计一套礼服。我觉得，只有您的手艺，才能配得上我接下来的那个重要场合。）”

这是一个诱饵。

玻璃墙外，西西嚼着泡泡糖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玩味。

海伦显然有些慌乱。达芙宁娜的捧杀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安全感。她的目光越过达芙宁娜那张精致却咄咄逼人的脸，飘向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她知道西西和胡枫就在那里。

那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底气。

海伦的眼神不自觉地聚焦在玻璃的某一点上，试图透过那层镀膜看到外面的同伴。

就在这一瞬间。

达芙宁娜敏锐地捕捉到了海伦视线的偏移。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被猎食者盯上的猎物，本能地想要看向同伴求救。达芙宁娜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狐疑。

为什么看她的身后？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蓝天和远处的楼宇。

达芙宁娜猛地转过头，顺着海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面玻璃窗。

玻璃上映出她那张美艳却充满疑惑的脸。窗外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刺眼，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达芙宁娜皱了皱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海伦。

海伦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目光，神色有些慌张。

“I'm sorry...（抱歉……）”海伦有些语无伦次，手指绞紧了衣角，“I was just... distracted, didn't you hear what you just said?（我刚才……走神了，没听到你刚才说什么？）”

达芙宁娜盯着海伦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了然的嘲弄，仿佛看穿了海伦外强中干的伪装。

“I said（我说，）”达芙宁娜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带着胜利者的姿态，“I'd like to invite you to design a dress for me. It's my pleasure.（我想邀请你为我设计礼服。这是我的荣幸。）”

海伦在她的注视下，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她下意识地想要点头答应来结束这种尴尬的对视。

“I... I'd like to.（我……我愿意。）”海伦脱口而出。

“Thank you.（谢谢。）”达芙宁娜靠回椅背，眼神里闪烁着捕猎成功的光芒，“这是我的荣幸。”

“It's mine, too.（也是我的。）”海伦低声附和，声音却有些发虚。

………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书房的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静谧的焦灼感，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在回荡。

西西盘腿坐在地毯上，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毫无血色。她的眉头紧锁，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焦虑。

熙旺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已经观察了好一会儿。

最近西西太不对劲了。她总是神神秘秘的，手机不离手，电脑不离身，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到她在阳台上对着空气发呆。那种忙碌不是工作上的充实，而是一种像是在策划什么惊天阴谋般的紧绷。

他放轻脚步，像一只捕猎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西西身后。

西西正看得入神，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熙旺突然弯下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啊！”

西西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你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人了！”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回头瞪着熙旺，脸颊因为惊吓泛起了一层薄红。

熙旺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目光在她紧紧合上的电脑屏幕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做贼呢？这么心虚。”

“胡说什么，我在查资料。”西西眼神闪烁，抱起电脑就要往外走，“既然你进来了，那我去倒杯水。”

“站住。”

熙旺长臂一伸，从后面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禁锢感。

“还在生气啊？”熙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下巴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西西被勒得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生什么气啊？你放开我，热死了。”

熙旺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委屈和纳闷：“就是……我不让你生孩子的那事儿。你还在记仇对吧？我都解释过了……”

西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原本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这事儿啊？”她轻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我早忘了。你天天忙得不着家，我哪有闲工夫跟你置气。”

“真的？”熙旺狐疑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骗你干嘛。”西西叹了口气，刚想推开他，突然感到胃部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西西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这一提醒，倒是让我想起个事儿。”

“咋了？”熙旺见她脸色不对，紧张地松开了手。

西西转过身，面对着他，一只手依然按在胸口顺气，另一只手却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我现在身体有点反应。”西西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我还吐了。”

熙旺的笑容僵在脸上：“吐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昨晚那个海鲜……”

“不是海鲜。”西西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勾住居家服宽松的腰线，猛地向下一拉，露出了平坦的小腹。

“你看。”

熙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原本紧致平坦的小腹，此刻虽然依旧没有赘肉，但在肚脐下方，却隐隐约约有着极其细微的隆起。那种弧度很微妙，不像是发胖，倒像是有个小生命在里面悄悄扎了根，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看我的肚子。”西西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是不是……鼓起来了一点？”

熙旺死死地盯着那一小块皮肤，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们的争吵、他的拒绝、她的眼泪，还有此刻这个微小却真实的生命迹象。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看着西西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熙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紧接着又是密密麻麻的心疼。气她瞒着自己，气自己不争气，更心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份未知的恐惧。

“西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别多想，我就是吃多了，最近正在减肥呢，这是胀气，懂不懂？”西西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熙旺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拿开，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熙旺没有松手，他的手掌依旧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但眼神却沉了下来：“西西，你别老吓我。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西西看着熙旺紧绷的下颌线，心里的那一丝侥幸也慢慢散了。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轻声问道：“那……假如我要是真有了，你生气吗？”

“生气啊！”熙旺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随后捧起西西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我气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最近脸色多差你自己照过镜子吗？”

西西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估计是低血糖了，最近确实忙得没怎么好好吃饭。”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先坐会儿，别乱动。”熙旺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语气里虽然还在生气，但动作已经诚实地表现了他的紧张。

就在熙旺转身的那一刻，西西感觉小腹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针狠狠地扎了进去，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

“嘶……”西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熙旺刚走到门口，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见西西蜷缩的身影，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哪里疼？”

“没……没事，我去趟厕所。”西西咬着牙，强撑着站直身体，那种下坠感让她有些站立不稳，但本能让她不想让熙旺看到那一幕。

她推开熙旺想要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洗手间，反手锁上了门。

门外，熙旺焦急地来回踱步，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西西？你没事吧？开门，西西！”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门缓缓打开，西西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熙旺，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带着哭腔，绝望地抓住了熙旺的衣袖，“我出血了……”

……

检查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将走廊的嘈杂隔绝在外，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运作的细微嗡鸣。

医生戴着口罩，语气公事公办地指了指检查床：“去床上躺好，把衣服往上撩，牛仔裤的扣子解开，露出小腹。”

西西机械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上检查床。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牛仔裤的扣子，将衣摆卷到了胸口下方，露出那平坦却刚刚经历过“宣判”的小腹。

熙旺一直紧紧跟在她身边，见她躺好，立刻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掌心里却全是汗，握得那样紧，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别怕，我在。”熙旺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医生挤了一大坨透明的耦合剂在西西的肚子上，那东西刚接触皮肤时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紧接着，B超探头便贴了上来，在她的皮肤上缓缓滑动。

西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让她更加紧张。她不敢看那块黑白的显示屏，生怕看到什么画面。于是，她抬起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是一片黑暗。

探头在小腹上按压、移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西西能感觉到熙旺的手心在出汗，他的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极度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嗯……”医生看着屏幕，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西西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要停滞了。

“胎心搏动很有力。”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温和，“恭喜，怀孕9周了，胚胎发育得很健康。”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西西的脑海里炸响。

9周。

健康。

西西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滑落。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或者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此时此刻，她心里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荒谬的释然，紧接着是无尽的绝望。

之前的出血、腹痛，加上医生那句“恭喜”，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西西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药房的电子叫号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熙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西西身边，一只手死死地搂着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禁锢。

西西也没有说话。她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处方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坐进车里，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没有被打破。

西西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伸手去拧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打破了死寂。

“你一直没吃药，对不对？”

熙旺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沙哑，却像一把钝刀割开了空气。

西西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虚空，试图用沉默来掩盖真相。

“西西，”熙旺转过头，眼神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你回答我的问题。”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西西闭了闭眼，肩膀塌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熙旺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颤抖，那是愤怒与恐惧交织的产物，“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你明知道……”

“我就是想给你生个孩子！”西西突然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熙旺，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孩子，这也有错吗？”

“错！大错特错！”熙旺猛地提高了音量，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这是爱吗？这是在拿你的命去赌！”

“我不怕！”西西吼了回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可你呢？你为什么非要拦着我？为什么这么排斥这个孩子？难道你根本就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吗？”

熙旺愣住了。他看着西西满脸的泪水，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无尽的绝望与自嘲：

“不是不想要……”

熙旺垂下眼帘，避开了西西灼人的视线，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是我不配。”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西西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西西，”熙旺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血泪，“像我这样的人……满身污秽，双手沾满鲜血，我根本不配有孩子。我不配让一个纯洁的小生命，来到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更不配让他有一个……像我这样卑劣的父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