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司警局天台的水泥地上,将斑驳的锈迹与裂纹映得格外清晰。海风裹挟着咸涩与微凉扑面而来,西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来电显示“赵玉英”三个字,像一枚沉寂多年后突然苏醒的炸弹,在她掌心灼出滚烫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要将自己与这通电话隔出一道透明的屏障:“喂。”
还未开口,听筒里便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嘶喊:
“林四!咱家完了!咱家完了啊!出大事了!天塌了!”
那声音尖锐、破碎,像玻璃在铁砧上被生生砸裂,裹挟着绝望与崩溃,穿透耳膜直刺西西的神经。西西浑身一僵,手机几乎脱手:“你怎么了?你说清楚!”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与疲惫:“你别嚎了……到底怎么了?我爷爷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赵玉英的哭声忽然一滞,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几秒后,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不是你爷爷……是你爸。是你爸出事了。”
她声音低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我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赵玉英的哭声像从深井中传来,破碎而绝望:“你爸出车祸了……撞死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西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深井里浮上来的回音,每一个字都浸着不敢触碰的颤抖。她站在司警局天台的边缘,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早已被命运磨得锐利却仍藏着脆弱的眼睛。
电话那头,赵玉英的呼吸紊乱,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艰难地泵出被封锁了二十年的痛。
“昨天……就昨天。”
赵玉英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现在医院里抢救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啊——”
“保险公司来人了吗?”
西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机械,仿佛在确认一场普通理赔流程,可她攥紧手机的指节早已泛白,掌心渗出的汗几乎让手机滑落。
电话那头,赵玉英的哭声陡然爆发,像一根绷断的钢丝:“来什么人啊!出了事才知道丧德的车老板骗了你爸,他根本没给车上保险,现在你爸躺在医院里没人管,我这边现在有没了主张,死者的家属还围在咱家门口,车主还追着我要赔钱,你说的上哪去弄钱啊!”
“那我爸会不会被判刑?”西西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不再是冷静的试探,也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一个女儿在深渊边缘,对“正义”最后的、近乎执拗的追问。
电话那头,赵玉英的哭声忽然顿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啊,现在全家人都指望你了,你弟你姐他们都没读过什么书,没有文化,你赶紧往家里寄钱,把你所有的钱都寄过来……你赶紧的……我害怕……”
“西西说我哪里还有钱?我的钱早就给许家栋买房子用了。”
声音里带着疲惫、委屈,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电话那头,赵玉英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成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你爸出事儿后家栋也懂事了,晚上下班之后就跑去县城里做代驾,林四啊那个车主可厉害了,雇了一帮人就……就……就……就吃住都在你爷爷家,说不赔钱就不发你爷爷出家门。”
西西一听立刻说:“他们凭什么软禁人?这是犯法的!他们懂不懂?这事跟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声音尖锐而颤抖,像一把生锈的刀劈开沉默。西西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赵玉英说:“人家说了,咱家父债子不偿,那就子债父来偿……”
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渗出的寒流,带着宿命般的回响。她说得缓慢,却字字如锤,砸在西西心上。
西西猛地一怔,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赵玉英又说:“才两天,你爷爷……都瘦脱形了!哎哟我这个心啊,像被人攥着拧,疼得喘不过气来!”她双手颤抖地捂住胸口,眼眶通红,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碎光。
西西怔住了。
西西说:“我现在就买票回来!”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的力气,像从深渊里撕开一道口子。她终于不再追问“什么时候的事”,不再纠缠“会不会被判刑”。
赵玉英说:“你赶紧回来,记得带钱回来。”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让西西几乎跪下。
西西挂断了电话,指尖还在发抖。
她没有犹豫,立刻打开购票系统,订了一张凌晨出发、直达老家县城、再转乡村巴士的联程票。目的地是那个她十年未归的村子——青石坳。车票确认的“滴”声响起时,她仿佛听见了童年老屋的门轴吱呀作响。
她回到办公室,灯光惨白,键盘声此起彼伏。她走到伍耀磊工位旁,声音低却清晰:
“伍耀磊,你明天给我请个假,我有事。”
伍耀磊抬头,皱眉打量她:“阿仪?怎么了?你脸色白得像纸。”
西西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铁锈味:
“我爸……出车祸了。撞死人了。”
伍耀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西西,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你快去!”他立刻说,语气急促,“我帮你顶着,主管问起,就说家里急事,人命关天,谁敢拦?”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阿仪……别太着急了。”
西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工位,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记忆,而不是文件。
她插进银行卡——她输入密码,点击“全部取出”,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请确认取款金额:¥987,500.00。”
取款机“哗啦啦”地吐出一叠叠现金,百元大钞如瀑布般涌入她带来的黑色托特包。一捆、十捆、一百捆……整整九十八万七千五百元,堆得像座小山。
银行大厅瞬间安静。
保安停下巡逻,客户停下交谈,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西西站在冰冷的机器前,像从某种阴谋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
有人低声议论:“这小姑娘哪来的钱?”
“是不是诈骗?”
“该不会是洗钱吧?”
西西不语,只将最后一叠钞票塞进包里,拉紧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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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坐在机场候机厅的角落,灯光惨白,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她怀里抱着那个鼓胀的黑色大包,钞票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像一排排加密的骨片。航班显示屏上, “飞往南方小城·青石坳中转站” 的字样闪烁着,登机时间:23:47。还有三十七分钟。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顿片刻,点开一个备注为“小辛”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慵懒又温柔:
“怎么了,老婆?想我了?”
西西闭上眼,喉头一紧。
她听见自己说: “嗯。”
沉默。候机厅的广播在念登机提醒,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望着玻璃外停机坪上闪烁的航灯,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老公,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我有点事要处理。你跟大哥说,不用给我准备饭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小辛的声音变了,多了几分警觉:
“老婆,你是不是要加班?”
西西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底有血丝,像一张被反复撕扯的旧照片。
她扯出一个笑,尽管对方看不见:
“是,最近工作比较多……必须我亲自跟。”
小辛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那你记得吃饭,别又熬夜。我给你炖了汤,放冰箱了,你回来热一下。”
西西的眼眶突然发热。
她想起三个月前,小辛在厨房踮脚够橱柜,说“老婆爱喝的汤要多放姜”;想起他把她冻红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说“我老婆的手怎么总这么冷”;想起他醉酒后靠在门框上,喃喃:“西西,你要是哪天突然不见了,我会疯的。”
她轻声说: “老公,拜拜。”
“拜拜。” 小辛的声音温柔。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掌心,直到屏幕熄灭。
西西转乘抵达老家村子——青石坳,夜幕如墨,风卷残叶。
她背着那个装满钱的黑色大包,脚步踉跄地走下最后一辆破旧的乡村中巴。车灯熄灭,车尾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只留下她独自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十年了,她终于又回来了。
村子静得诡异。没有犬吠,没有灯火,连蝉鸣都像是被剪断了。唯有老井边那根褪色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条吊死的舌头。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村尾的老屋。
西西推开篱笆栅栏,走进院子,高跟鞋陷进潮湿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屋前的菜园被重新翻整过,许家栋正蹲在田埂边修理一台老旧的水泵,手上沾满泥污。他抬头看见西西,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笑容:
“四姐?你……你怎么回来了?”
西西没说话,只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怀里抱着一个竹编的菜篮,脸上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红晕。她有些拘谨地站起身,朝西西微微躬身:
“四姐,我是慧慧……家栋的媳妇。”
西西又点头,眼神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许家栋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有些急切:“四姐,你不是在城里上班吗?怎么突然……”
西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空气, “我回来,是来交钱的。”
许家栋笑容僵住,手停在半空。
慧慧低着头,悄悄退后半步,仿佛被这话语里的寒意刺伤。
西西迈进屋内,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震得满屋寂静。
屋内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摇晃着,投下晃动的影子。赵玉英坐在一张老旧的木凳上,背脊挺直,手里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眼神如深潭,静静望着西西。她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未下完的象棋,棋子摆得整整齐齐,仿佛时间被刻意凝固。
屋内站着四人——
大姐穿着素净的灰呢衬衫,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肃穆,像在守灵。
大姐夫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目光低垂,却时不时扫向西西的包。
三姐穿着一身黑,头发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里藏着压抑的愤怒。
三姐夫则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不停拨动,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福,又像是在镇压某种不安。
没有人说话。
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嘶嘶”的轻响,像在倒计时。
赵玉英猛地站起身,眼神骤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声音颤抖却带着近乎狂热的喜悦:
“林四!你终于回来了……咱家终于有救了!”
可她话音未落,目光便如钩子般死死锁住西西手中那两个鼓胀的黑色大包——一个沉甸甸地提着,另一个斜挎在肩。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悲戚的长辈,而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鹰,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
“这么大的包……”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肯定带着不少钱吧?”
西西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她只是径直走向餐桌,木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坐下,将两个包重重放在凳子上,像在宣告某种主权。她望着桌上冷掉的饭菜——一碗发黄的白菜,一盘干瘪的腊肉,还有一碗没动过的米饭。
她轻声说: “我饿了。”
大姐匆匆走进厨房,锅碗碰撞声响起,水沸的咕嘟声渐渐升起。不多时,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整齐,像是刻意修饰过的温情。
“老四,快吃吧。” 她把面放在西西面前,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煮的面,说比妈做的还香。”
西西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没有动筷,只是轻轻吹了口气,热雾散开,露出她眼底一片冷寂。
就在这时,三姐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西西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西装上,声音带着几分酸意与试探:
“老四,你这西装一看就是好面料……一定很贵吧?”
西西缓缓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讥诮:
“对啊,你还要像小时候一样抢吗?”
话音落下,满屋一静。
三姐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转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童年记忆如针扎进脑海:那个总抢西西新衣服、新文具的“大姐头”,如今在这件西装面前,竟显得如此卑微又可笑。
西西拿起筷子,缓缓夹起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这十年的背叛与谎言。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直到许家栋和慧慧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屋内众人神色微动——大姐低头整理围裙,三姐夫悄悄收起佛珠,赵玉英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
西西停下动作,筷子悬在半空,汤汁滴落,砸在桌面上,像一声闷雷。
她缓缓抬眼,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暖雾: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围在这,那爷爷谁管?”
西西目光如刀,扫过屋内每一个人——大姐避开视线,手指绞紧围裙;三姐夫低头盯着鞋尖,佛珠在掌心攥得发烫;慧慧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操控;赵玉英虽仍挺直脊背,但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所有人都心虚地低下头,仿佛那碗被倒进灶膛的面,烧的不是面条,而是他们多年编织的谎言。
西西视线最终落在许家栋身上。他站在门边,像一截被风雨侵蚀的木桩,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屋外的风卷走:“没人敢去……”
西西眯起眼,声音冷得像井水:“为什么?”
赵玉英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木凳上,手指紧紧抠着拐杖的龙头,指节泛白。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千万别去——不是我吓唬你,那些人,见一个,缠一个。你要去了,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掉!”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西西“让你爷爷先盯几天……他躺在屋子里,好歹还能拖住那边的人。你这一去,不光救不了他,反倒把自个儿搭进去!”
西西猛地放下筷子,碗里热汤一颤,溅出几滴落在她染着泥尘的西装袖口上,像泪痕,又像血迹。
“爷爷年纪大了,出事怎么办?”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屋内虚假的温情。她盯着赵玉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失望,“你们一个个都说让我等等,再等等,可等来等去,等的是谁的命?是爷爷的,还是你们的安稳?”
没人答话。大姐低着头搓手,三姐夫眼神闪躲,许家栋抱着孩子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不是不敢管,是不敢惹——惹了井下的东西,就再也别想走出青石坳。
西西不再看他们。她弯腰,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挎包,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拉链合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枪响。
她转身往外走。
赵玉英“腾”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拐杖“咚”地砸在地上,人已扑了过去。她边追边喊:“死丫头!你给我站住!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可西西不理。
她一步步走向院门,背影挺直如刃,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在刻下自己的名字。风从门缝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赵玉英站在门槛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知道,西西这一走,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死丫头!你爹躺在医院里,你都不管啊!”她嘶喊着,声音被风撕碎,散在夜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鸟的哀鸣,“你走了,谁交医药费?谁签手术同意书?你当这是闹着玩的?”
她的脚踩在结冰的台阶上,几乎要追出去,可大姐和三姐一左一右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像押解犯人。
“妈,您别出去!外面风大,您会冻病的!”大姐声音发颤,眼里却不是心疼,是怕——怕赵玉英说出更多不该说的。
三姐则低声劝:“让她去吧……也许……也许她真能想办法……”
可谁都听得出,那不是希望,是绝望的妥协。
大姐夫动作最快——“啪”地一声,把厚重的木门狠狠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像一记丧钟,把赵玉英的喊叫、西西的背影、还有那点残存的亲情,全都锁在了门里门外。
屋内瞬间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赵玉英瘫坐在地,背靠着门板,嘴里还在喃喃,像念咒,又像乞讨:“你倒是把钱给我留下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