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夏熠一个人。 屏幕上的“失败”字样早已黯淡,但他依旧僵坐在电脑前,林凛最后那些话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仅剩的自尊。 “不堪一击。” “电竞圈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那颗被“天才”之名包裹了太久、以至于有些浮躁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出了基地大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和…一丝茫然。 他沿着寂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林凛的红蝶如同梦魇,每一次飞魂,每一次出刀,都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回放。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那个被称为“职业”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多么深的壁垒。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个还在亮着灯的便利店前。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去,买了两罐冰咖啡。 然后,他转身,又走回了基地。
训练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自已那台电脑的屏幕和键盘灯。 幽蓝的光映着他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
他直接进入了自定义模式。 地图:军工厂。 角色:求生者(随机),监管者:无。 目标:最基础的密码机破译。
对,就是最基础的。放弃一切花哨的操作,放弃那些自以为是的牵制思路。他从最根本的开始。 “嘀…嘀…嘀…” 寂静的训练室里,只有密码机破译发出的稳定电子音,以及他敲击键盘进行完美校准的、极其轻微的“哒”声。 一台,又一台。 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极致的准确率。每一次校准指针必须精准落在黄色区域,他要将这种节奏刻进肌肉记忆里。
接着,他换成了地图熟悉。操控角色走遍军工厂的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块板子的位置,每一个窗口的朝向,每一个可能卡视野的点位。他甚至在模拟被追击时,练习最基础的下板节奏和转点路线,不再依赖技能的侥幸。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悄然流逝。一罐咖啡很快见了底,他又打开了第二罐。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酸,手指也因为持续的机械操作而有些僵硬。 但他没有停。 失败的耻辱感和对自身弱小的清醒认知,化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动力。他不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是单纯地,想要填补那道巨大的鸿沟,哪怕只能填上一寸。
凌晨三点。 林凛因为口渴下楼倒水,经过训练室时,意外地发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微微皱眉,推开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夏熠蜷在电竞椅里,脑袋因为困倦一点一点,像只打瞌睡的小兽,但手指却还无意识地在键盘上轻轻敲着,模仿着破译的动作。屏幕上是自定义模式的结算界面,显示着他刚刚连续完美破译了十台密码机。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空掉的咖啡罐。
林凛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倔强又狼狈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是惊讶?是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欣赏。 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新人,但能在被彻底击垮的当晚,就默默爬起来用最笨拙的方式打磨自己的,不多。
他没有出声叫醒他,也没有离开。 他沉默地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开机。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登录监管者账号,而是同样进入了自定义模式。
当夏熠因为脖子酸痛而猛然惊醒时,他迷糊地听到身边传来熟悉的、规律的密码机破译声。 他悚然一惊,彻底清醒,猛地转过头。 只见林凛就坐在他不远处的机位前,屏幕上也亮着自定义模式的光,角色同样在破译密码机。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依旧冷峻,但操作动作却稳定得可怕,每一次校准都精准得如同机器。
队…队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在…陪我?
夏熠的心脏猛地一跳,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僵在原地,傻傻地看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林凛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是淡淡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手腕太僵了,发力不对。长时间练习容易劳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丝毫训斥的味道,反而像是一种…平直的陈述。 “破译时,小指可以轻搭在Shift键上,随时准备跑步,不要完全放松。职业赛场上,监管者不会给你切换姿态的时间。”
夏熠愣住了,下意识地照做,调整了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型。
林凛结束了手头那台密码机,退出自定义,新建了一个1V1对抗房间。 “进来。” 夏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受了邀请。 地图:圣心医院。 林凛用的依旧是红蝶。
夏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但这一次,林凛的攻击欲望并不强。他更像是一个陪练,不断地用红蝶给夏熠施加走位和转点的压力,却并不轻易出刀击倒。 “这个窗口不能直接翻,视野暴露太大。” “板子下早了,我还没进入攻击后摇。” “注意听声音判断我飞魂的朝向。”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最精准的指令和一次次重复的模拟。寂静的凌晨,训练室里只剩下键盘声、鼠标声、游戏音效,以及林凛偶尔响起的、冷静到极点的声音。
汗水再次从夏熠的额角渗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是因为全神贯注的吸收和学习。 他们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特训。
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凛退出了游戏,站起身。 “差不多了。回去睡两小时,上午照常训练。”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而为。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 “基础的东西,虽然无聊,但很重要。别练太狠,手会废。”
门轻轻合上。 夏熠独自坐在再次安静下来的训练室里,看着屏幕上红蝶消失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烫的手指。 胸腔里那股因为失败而积压的郁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那道名为林凛的鸿沟,或许并非不可跨越。 而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内心深处,或许真的藏着一丝微弱的、却足以灼伤人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