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发现你的异常,是在某个清晨。 夏鸣星出门前照例给你早安吻,你却抓着他的衣角低声问:“能不能别去排练?” 身为首席舞者,他从未因私人原因缺席训练。
但那天他打电话给剧院请了假。 直到深夜他哄你入睡,指尖拂过你湿润的眼角,才意识到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汤圆,”你在梦呓中喃喃,“幕布升起时…我就找不到你了…” 第二天他带着你去排练厅,让你坐在最前排的座位。
音乐响起时,他当着整个剧团的面走向你,聚光灯下,他单膝跪地捧起你的手: “观众只会看见我为你起舞的样子。”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灰蒙的晨光。
夏鸣星已经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动作放得轻缓。排练服的料子窸窣作响,他正低头系着衣扣,侧影在朦胧光线下显得利落挺拔。演员的晨功不能荒废,多年的习惯雷打不动。
他回身,见你睁着眼望他,便弯起嘴角,俯身下来。一个带着清新牙膏薄荷味的吻落在你额头,温软的触感一即离。
“还早,再睡会儿。”他声音压得低,有刚起床时微哑的质感,指尖替你理了理颊边的碎发。
你望着他,剧团统一的排练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格外好看,那点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让你无端想起谢幕时他颈间闪动的汗光,遥远又耀眼。他就要转身的刹那,你几乎没经过思考,手指已经探出,攥住了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能不能别去排练?”
话一出口,轻得像耳语,连你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是你会说的话。你从来知道舞蹈于他意味着什么,首席的位置不是光鲜头衔,是汗水和骨血堆砌的高塔。你从不拖他后腿。
夏鸣星顿住,回过身。他脸上那点朦胧的睡意和轻松的笑意淡去了,仔细看你的眼睛:“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他温热的手掌探过来,贴在你额头上。
你摇头,发丝蹭着枕头。额上的手掌干燥温暖,属于舞者的,有着薄茧却依旧修长漂亮的手指。你却说不出第二句话,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没松,反而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地看着你,看了片刻。你避开他的视线,觉得脸颊有点烧,为这没由来的纠缠和不懂事。他该走的,你预期着他无奈的、安抚的笑,和一句“别闹,晚上就回来”。
但他没有。
你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的细微响动。他按亮了屏幕,拨号,仍旧维持着半俯身靠近你的姿势,另一只空着的手任由你攥着衣角。
“喂?是我,夏鸣星。”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平静如常,“嗯…抱歉,今天上午的排练我可能去不了,家里有点事。……对,下午的也先帮我请掉吧。麻烦你了,谢谢。”
通话结束,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发出轻微一响。
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重新躺了回来,手臂伸过来,将你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你发顶。
“好了,不去了。”他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抱着你的手臂稳而有力,“睡吧,我在这儿。”
你埋在他胸前,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干净又让人安心。可某种巨大的、迟来的羞赧和自责漫上来,让你喉咙发紧。你想说点什么,道歉或是解释,可他轻轻拍着你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于是那点哽咽就被堵了回去。
他一天都没出门。
叫了外卖,是你喜欢的那家清淡小粥。翻出旧电影碟片,絮絮叨叨的文艺片,剧情闷得你发困。阳光好的时候,他拉着你到阳台,给那几盆有点蔫头耷脑的绿植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落,折射着细碎的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剧团里的趣事,谁又练功时摔了跤,谁抢盒饭总是最积极。
你跟着笑,心里的那点郁结似乎也被阳光晒得蒸发了一些。
直到夜深。
他哄你睡下,自己在身边躺着,呼吸均匀。你以为他睡着了,自己在黑暗中睁着眼,白天强压下去的不安和黏稠的恐慌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蔓延回来,攥住心脏。你极轻地挪动了一下,试图离那温暖的热源更近一点。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
身旁的人动了。
他的指尖无意间拂过你的眼角,那一点湿意让他停住。下一秒,他撑起身,床头灯被按亮,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他低头看你,手指托起你的脸,指腹抹过你眼角,确认那抹湿痕。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没了白日的轻松,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你摇头,无法解释这没来的眼泪。
他凝视你片刻,指尖在你脸颊停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几天……是不是我不在,都会这样?”
你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他眸色沉了下去,像落入静寂的深潭。他没再追问,只是关灯,重新将你揽入怀中,手掌在你背后一下下轻拍着。你在他怀里闭着眼,意识昏沉即将跌入睡眠边缘时,似乎听到自己含糊的呓语,破碎而不清。
“……汤圆…”
“……幕布升起时…我就找不到你了…”
拍着你后背的手,骤然停了一瞬。
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你。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却在你醒来时,将一套外出衣服放在你手边。
“今天陪我去排练厅?”他语气寻常,像在问天气。
你愣住。
“我……我去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他帮你拿出鞋子,“大小姐坐在那里看我就好。”
剧团的排练厅空旷敞亮,巨大的镜子映出人影,空气里有淡淡松香和尘埃的味道。几个早到的演员在热身,压腿,低声交谈。看到夏鸣星牵着你进来,都有些意外,目光好奇地投过来,但都友善地点头示意。
他把你安置在最前排的座位,替你理了理衣领。“就在这儿,看得最清楚。”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让你安心的力量。
音乐声起。
是那段他跳了无数次的独舞。没有华丽戏服,只一身简单黑衣,但他每一个起落,每一次伸展旋转,都带着某种精准而强大的美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他是为舞台而生的,你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光芒追逐着他,而他属于更广阔的世界,不只是你身边方寸之地。
失落和自卑感像细小的虫子,悄悄啃噬心脏。
舞至中途,音乐流淌,他却忽然做了一个原本没有的动作——他停了下来,转身,面向你的方向。
所有排练的演员都停下了动作,不解地望着。
追光师的灯,或许是无意,或许是他早有交代,一束白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又跟着他移动。
他朝着你走来。
舞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没有声音,却像踩在你心上。他最终停在你面前,呼吸因为刚才的舞蹈而略显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在全体团员无声的注视下,在那束独独打亮他的聚光灯里,他单膝跪了下来,仰起脸看你。
排练厅鸦雀无声,只有音乐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里振动。
他拉起你因为无措而微微颤抖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指温热,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热,坚定有力。
他望进你眼里,声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见,一字一句,砸进你心里:
“看见了吗?”
“不管幕布有没有升起,不管有多少观众。”
“我始终在这里。”
“而你,永远是我的第一排。”
“他们只会看见——”
夏鸣星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你的手。
“我为你起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