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祖母的眼泪,比圣旨还重
佛堂之内,香灰寸寸跌落,死寂得能听见窗外雨丝敲打芭蕉叶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跪于蒲团之上的裴柔心上,让她每一寸筋骨都泛起寒意。
她已跪了足足一个时辰。
面前,祖母一言不发,只用指腹缓缓摩挲着腕上一串磨得油光水滑的檀木佛珠。
那佛珠是兄长裴砚七岁那年,花了整整一个月,亲手为祖母一颗颗打磨穿成的,是老夫人此生最珍视之物。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窒息。
裴柔的额头早已沁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与悔恨的泪水混在一处,滴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终于,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你六岁那年,冬日里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太医说,若天亮前不退烧,就准备后事吧。”老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剜着裴柔的心。
“那晚,整个王府乱作一团,只有阿砚,背起小小的你,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一刻也不敢停。他说,妹妹身上烫,雪地里凉,一冷一热,定能把烧逼退。府里的侍卫要去替他,他拿鞭子抽了人,吼着‘谁也别碰我妹妹’。直到天亮,他一双新做的鹿皮靴,鞋底都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可你的烧,真的退了。”
老夫人缓缓抬眸,那双曾满是慈爱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失望。
“他抱着你,对我说:‘祖母,妹妹不能死,她是我的光。’”
裴柔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滑落。
兄长……她的兄长……
老夫人的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她脸上:“可你现在,做了什么?你亲手放了一把火,烧掉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的医馆。你要把他的光推开,把自己变成藏在阴影里的鬼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如洪钟贯耳!
裴柔吓得伏倒在地,泣不成声:“祖母……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嫉妒……”
“嫉妒?”老夫人冷笑一声,从手边的案几上取出一封信,掷在她面前,“你嫉妒她,恨不得她身败名裂,可她呢?”
信封上没有署名,裴柔颤抖着手打开,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出自苏绾之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昨夜她来过王府,就在你躲在房里瑟瑟发抖的时候。”老夫人缓缓道,“我以为她是来告状的,是来求我重罚你的。可她没有。她把这封信交给我,只说了一句话——”
老夫人闭上眼,复述着苏绾当时的原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不觉的叹息:“‘请让裴柔知道,恨不会让她变得更好,只会让我更难过。裴砚的妹妹,不该是这样的。’”
裴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她不恨我?她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她知道,你不是天生的坏人,你只是迷了路。”老夫人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的痛心,“她比你,比我,甚至比阿砚都更早看清了你的心病。”
正在这时,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小竹端着一个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不敢看老夫人,只将托盘递到裴柔面前,声音细若蚊蚋:“二小姐……这是……这是苏郡主派人送来的。一套新做的春衫,还有……还有一碗安神汤,郡主说,您昨夜受了惊,喝了会好受些。”
一套干净的衣裳,一碗温热的汤药。
裴柔怔怔地望着那碗清亮澄澈的药汤,上面还飘着两颗红艳的枸杞。
她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在背后恶毒地诅咒苏绾,骂她虚伪,骂她假善,可那个人,却在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递来了最直接的温暖。
那碗汤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哇——”
她终于失声痛哭,像个迷路的孩子,伏在地上,将所有的恐惧、嫉妒与悔恨尽数宣泄出来:“祖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好怕……我怕哥哥眼里再也看不到我,我怕所有人都只喜欢她,我怕我变成一个多余的人……”
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下蒲团,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孙女轻轻扶起,揽入怀中。
“傻孩子,”她轻抚着裴柔的后背,声音重新变得温柔,“你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位置,你只是……想要你自己的光,重新被人看见而已。”
是啊,她想要的,只是被看见。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
苏绾刚刚送走最后一波前来捐助木材的百姓,银杏便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匆匆地赶到了。
“苏姑娘,太后有旨,凤仪阁已经备好了您母亲当年的医案残卷,请您即刻入宫一叙。”银杏屈膝行礼,神情肃穆。
“有劳姑姑。”苏绾整了整衣衫,正欲动身,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宁王府的管事,他恭敬地捧着一只紫檀木匣,递到苏绾面前:“苏郡主,这是我们老夫人遣老奴送来的。”
苏绾微怔,接过来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早已褪色的绣帕。
绣帕的一角,用金丝线绣着半株形态逼真的灵芝,旁边是四个铁画银钩的小字——“仁心济世”。
这针法,这图样,与她脑海中那段关于母亲的记忆,瞬间重合!
绣帕之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老夫人苍劲有力的笔迹:
“你娘走前曾托付于我,若有一日她的女儿归来,便将此物交给她。她说:光,会找到光。”
一瞬间,那倔强地忍了整整一夜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她紧紧握住那枚绣帕,仿佛握住了母亲跨越十六年时光传来的体温。
母亲,我回来了。
入宫的马车上,夜色渐浓。
苏绾胸前的玉珏与腰间的凤仪玉牌再次微微发热,脑海中,【姻缘簿·启示】的金色篆文自动浮现出新的线索:
【凤仪玉牌持有者,必承太后庇佑;贴身玉珏认主之人,乃林氏血脉唯一继承者。】
苏绾掀开车帘,遥望远处巍峨的宫门,那里灯火通明,宛如另一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母亲许下承诺:
“母亲,您的仇,我不急着报——但这一次,我要用光明,把这十六年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全部照穿!”
而在京城另一端,御医院旧址那间尘封多年的档案室里,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卷标签上写着“产房异录·永昌三年腊月十九”的泛黄卷宗,正静静地躺着,等待着那双注定要将它翻开的手。
入夜,宁王府佛堂的烛火,摇曳如豆,映照着一道苍老却坚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