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账本里的刀,比状纸还狠
夜色如墨,将京城的喧嚣与骚动尽数吞噬。
天香楼的雅间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凝重几分。
“砰!”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
药盟会长钱万贯胸膛剧烈起伏,肥硕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怒火:“一个黄毛丫头,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她能采一天,还能采一年不成!山上的野药总有挖完的时候!”
满座的药行掌柜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白日里在医馆门前那一幕,苏绾手持地图、拿出石片记号时的从容与犀利,已经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会长,现在民心都在她那边,硬来……怕是不行了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颤巍巍地开口。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钱万贯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她不是要降价吗?好!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野草多,还是我们整个京城药行的库存多!”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孙掌柜,京城最大药行“济世堂”的东主,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年过半百,面容清癯,一双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里,透着毒蛇般的阴鸷。
他轻叩着桌面,声音沙哑而平稳:“会长息怒。光凭库存压价,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法子。”
他环视一圈,冷笑道:“她苏绾凭什么能降价?无非是得了些不要钱的野药。百姓愚昧,只看价格便宜,我们就把这‘便宜’的帽子,给她扣成‘暴利’的罪名。”
翌日,京城风向陡变。
孙掌柜联合旗下八大药行,同时在门口挂出巨大的横幅——“药盟惠民,让利百姓,全场药价,齐降一成!”
一时间,各大药行门庭若市。
伙计们满面春风地向百姓宣传:“各位街坊瞧瞧,我们才是真心为大家好!那仁心医馆,平日里卖那么贵,如今被我们一逼,才假惺惺降一点,可见之前赚了多少黑心钱!”
流言如风,裹挟着恶意,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小翠!不好了小姐!”小翠,如今已是医馆杂役的小桃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满是焦灼,“外面的人都在骂我们!说我们之前卖的药贵,是黑心肠,现在好多原本打算来咱们这儿抓药的,都跑到济世堂那些地方去了!”
医馆内,几个新来的学徒也交头接耳,人心惶惶。
苏绾正在后院整理新采的草药,闻言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到屋内,在心中默念:“系统,启动成本模拟。”
刹那间,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她眼前展开。
她将济世堂等药行的情况输入其中——从各大药产地进货的成本、各级分销商的抽成、京城昂贵的铺面租金、资深药师的人工……一项项数据被飞快录入。
片刻之后,光幕上弹出一个鲜红的结论:【对方当前售价,已低于其综合成本17%。
此为亏损经营,预估可持续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赔本赚吆喝,想用银子砸死我?”苏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纤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提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疾书起来。
“明日起,我们的主打药‘川贝枇杷止咳散’,降价三成!”她将写好的方案递给众人,“并且,所有购买此药的客人,我们附赠免费煎药服务。”
“什么?”采买阿旺第一个叫出声,“小姐,咱们本来就不怎么赚钱,再降三成,岂不是死得更快?还免费煎药,那人工和炭火不要钱啊?”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苏绾不急不恼,笑着翻开一本厚厚的账本,指着上面的条目,声音清脆而自信:“你们看,这笔账要这么算。”
“他们的川贝,是从蜀中高价运来的,我们用的是民山野采的,这一项,进货成本为零。”
“他们请的是月钱十几两的大药师,我们用的是管吃管住的学徒分拣药材,我亲自把关核心工序,这一项,人工成本节省九成。”
“他们用的是昂贵的锦盒油纸包装,我们用的是回收浆洗过的干净油纸,这一项,包装成本几乎为零。”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所以,他们降价一成,每卖一份就要倒贴三成进去。而我,即便降价三成,卖一份,依旧有两成的利润。”
她将一张刚写好的新价目表交给小桃:“去,把这个,贴到京城每一个药行的大门口去!就贴在他们那‘惠民让利’的横幅旁边!”
小桃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同材同方,价低三分,仁心医馆,不服来算!”
这一下,无异于将战火直接烧到了对方的家门口!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原本在济世堂排队的百姓们,看到仁心医馆这霸气侧漏的告示,纷纷掉头,直奔仁心医馆而来。
是真是假,一比便知!
不到半日,八大药行门可罗雀,而仁心医馆门前则再次排起了长龙。
济世堂内,孙掌柜听着伙计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不服来算’!她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压低声音,对心腹耳语几句。
很快,新一轮的谣言在市井中悄然传开。
“听说了吗?仁心医馆的药那么便宜,是因为里面掺了土和草根,是便宜没好货!”
“是啊,吃了那种药,病好不了不说,别再吃出什么毛病来!”
更有几个泼皮无赖,直接冲进仁心医馆,打着“吃坏了肚子”的名义,当场摔烂了几个药罐,大声嚷嚷着要苏绾赔钱。
面对这卑劣的栽赃,苏绾早有准备。
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命人搭起一个高台,将那几个闹事的泼皮“请”了上去。
“各位乡亲!”她对着围观的数百名百姓朗声道,“今日,我便当着大家的面,证明我仁心医馆的清白!”
她命人取来一包刚制好的止咳散药丸,当众随机取出一颗,放在石臼中缓缓碾碎,再将药粉倒入一碗清水中,搅拌溶解。
“若是药中掺土,这碗水静置一夜,明日必有泥沙沉淀。”她将水碗高高举起,置于众人视线之下,“我便将此碗放在医馆门口,由大家共同监督!”
次日天明,医馆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那碗药水经过一夜沉淀,依旧清液澄澈,碗底只有一层极细的植物纤维,绝无半点泥沙。
不等众人反应,苏绾又请上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位是原太医院的院判,李老医正!今日请他来,为大家鉴定一番,我这药,究竟是真是假!”
李老医正德高望重,在京中颇有声望。
他颤巍巍地上前,取了一点药渣捻了捻,又闻了闻,随即点头赞道:“药材地道,炮制精良。这般水溶后沉淀之物皆为药材本体纤维,乃是上乘的正宗制法,比起坊间那些为了卖相而过度提纯,反而损失药性的粗制滥造之法,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此言一出,舆论瞬间反转!
百姓们恍然大悟,对药盟的无耻手段愤慨不已,对仁心医馆的信赖更是达到了顶峰。
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医馆后院,正是太后身边的宫女银杏。
她递上一份密报,神情凝重:“主子,查到了。孙掌柜近日频繁出入宁王府的账房,据我们的人探得,他似乎挪用了宁王府的一大笔银钱,来填补这次价格战的亏空。”
“宁王府?”苏绾目光一凝。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与此同时,小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小姐,我今早在裴二小姐房外扫地,听见她在里面哭……嘴里念叨着什么‘不该拿玉牌’,还说‘姐姐明明发现了也没揭发我’……”
苏绾凝视着摇曳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腰间的凤仪玉牌。
她早已通过系统的【姻缘共鸣】,感知到了裴柔那复杂的情绪波动——愧疚、恐惧,还有一丝丝挣扎。
这丫头,终究不是坏到骨子里。
“知道了。”她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留着她这份心软,将来或许有用。”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三日后,苏绾再次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她站在医馆门前的高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宣布:“即日起,仁心医馆推出‘积分换药’制度!城中所有拾荒者,皆可用一斤废纸旧布,兑换一张药券!所有在官府登记在册的伤残之人,凭印信可享半价优惠!”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这已经不是卖药了,这是在救命!
苏绾“活神仙”的名号,自此响彻京城底层。
药盟会馆内,钱万贯再一次摔碎了茶盏,气得浑身发抖:“疯了!她简直是疯了!她这不是在卖药,她是在收买人心!”
孙掌柜则一反常态的平静。
他阴沉地望着窗外仁心医馆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让她得意几天……收买再多民心又如何?”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蜡封的密信,信封上赫然写着《疫病药材储备清单》几个字。
烛光下,他的眼神幽暗如深潭:“等初春这阵倒春寒过去,城南那片贫民区一乱,我看她拿什么来救。到那时,这些被她收买的民心,只会变成催她命的利刃。”
一场比价格战、舆论战更为凶险百倍的风暴,正在他指尖的这封密信上,悄然酝酿。
京城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而即将到来的春天,也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