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宴罢乡邻辞故土，举家迁京启新庭（续）

全套安宅古礼落毕，府内红烛尚有余温，灶房甜粥余香未散。不过两日功夫，状元街文人巷搬来了新晋二甲进士、工部员外郎林峰一家的消息，便顺着街巷传入左右街坊耳中。

这条巷子本就是京中文官聚居之地，左右多是翰林院、六部各衙的官员府邸，邻里之间素来讲究人情往来。得知有新晋官宦择居于此，几户相去不远的人家，便择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备下登门贺新宅的贺礼，陆续过来拜会。

最先登门的，是隔壁左邻，翰林院编修的家眷沈夫人，身后跟着管事嬷嬷，礼盒用锦缎封裹，装着文房摆件、上好花茶与一方刺绣贺幛。紧随其后，隔两户的礼部主事夫人，亦携女眷前来道贺。

门房早早得了赵九娘吩咐，但凡邻里登门，不可怠慢，当即躬身引着一众女眷入寿安堂正厅。

厅堂陈设雅致大气，案上摆着新鲜瓶花，安宅时残留的淡淡檀香萦绕屋中。赵九娘一身藏青织锦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镶玉簪，不张扬奢靡，却落落大方，完全不见乡野妇人的局促。

她依京中礼数，起身迎至阶下，敛衽见礼：“诸位夫人肯屈尊寒舍，真是令我家蓬荜生辉，快请入座上茶。”

丫鬟捧上雨前新茶、蜜饯果碟，一众夫人们落座，目光不动声色打量这座新府。看屋舍格局、看陈设器物、看主家言谈气度，心中暗自掂量林家的分量。

沈夫人笑意温和，率先开口道：“林老夫人大喜。令郎殿试一鸣惊人，圣上亲点入职工部，如今乔迁新府，我等邻里，自该前来道贺。往后同在一条巷内居住，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望日后多多走动，彼此照应。”

说着便命管事将贺礼送上。其余几位夫人也相继送上乔迁贺仪，有精巧的闺阁首饰料子，有名家小幅字画，亦有适合孩童把玩的平安玉佩，特意分给江哥儿与体弱的海哥儿。

赵九娘心中透亮，知晓这便是京城圈层社交的第一步。没有一味谦卑讨好，也不因家中新贵便恃傲轻狂。她一一谢过贺礼，又命下人取出自家带来的乡土特产：上好的山菌干货、陈年蜜酿、手工织就的细绢，作为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闲谈之间，夫人们话锋慢慢铺开。聊京华风物，聊六部朝堂近况，聊宫中近来的风向，也聊各家子弟读书科考。

赵九娘不多逞口舌，多是侧耳倾听，问到话头之上才从容应答。谈及林峰，她不刻意夸耀功名，只淡淡说：“犬子不过是侥幸得蒙圣恩，工部治水差事劳苦，他只盼踏踏实实做事，不敢贪图虚名。”

这番低调务实的说辞，反倒叫在座几位夫人暗暗点头。京城里新晋新贵不少，一朝得势便飞扬跋扈的比比皆是，像林家这般沉稳收敛，反倒让人愿意亲近几分。

二儿媳、三儿媳也随侍一旁，进退有礼。周氏身子尚弱，不便久见外客，便依照规矩，只短暂出来见了半面，便退回院内休养，反倒免去许多应酬耗损。小女儿林岁立在赵九娘身侧，言语不多，举止温顺，引得几位夫人频频打量，心中暗自记下，这林家尚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姑娘。

闲谈过半，沈夫人话锋一转，笑意浅浅：“再过几日，巷中几位同僚家要办一场小型家宴，皆是同街相熟的官眷，没有外男。老夫人若是得闲，不妨带着家里几位少奶奶过来坐坐，大家互相熟识一番。”

这便是正式向林家递出了圈层入场的邀约。

赵九娘心中一喜，面上依旧从容含笑，微微颔首：“承蒙夫人抬爱，若是家中诸事安顿妥当，定然赴约叨扰。”

一番会客寒暄结束，诸位夫人起身告辞。

送走一众邻里，寿安堂厅堂终于安静下来。桌上堆叠的乔迁贺礼琳琅满目，往来的名帖厚厚一叠。

林峰当值归来，踏入寿安堂，看见案上一堆名帖，翻看几页，眸色沉定。

“隔壁翰林院、礼部主事，还有两户户部的官员家眷。”赵九娘坐在椅上，缓缓说道，“今日只是邻里拜新宅，算是敲开一道门缝。往后家宴往来、人情馈赠，一桩桩都要跟上。京城立足，功名是底气，人情往来便是护持。”

林峰指尖抚过名帖，点头应道：“母亲说得是。工部水部司牵扯各部，能与士林文官邻里交好，于差事亦有助益。只是切记不可攀附过甚，守好本分，不结党、不卷进派系纷争。”

他心中清楚，今日邻里登门，一半是敬那二甲进士、工部员外郎的官身；另一半，也是在观望林家深浅品性。初次往来，仅仅只是开局。

府外街巷依旧车马熙攘，这座刚刚完成安宅大典的四进大院，借着一场邻里拜会，正式踏入京城官眷的社交棋局。往后的人情冷暖、机遇风波，自此缓缓铺开。

而深居二进院内的周氏，隔着窗棂远远听见前厅的笑语人声，手轻轻抚过熟睡的海哥儿。她知道，他们一家人，终于真正站在了京华的土地之上，只是前路，依旧步步皆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