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周月娘轻柔恭谨的请安声:“拜见老夫人,老夫人福泰康安。”
这温温软软的一语,让赵九娘本就惨白未复的脸色,又淡淡褪去几分血色。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强撑着镇定,抬眸缓声:“无需多礼,坐吧。”
“谢老夫人。”周月娘依言落座于右侧椅上,身姿温顺、礼数周全。
可她才刚刚坐稳,指尖微蜷,泪珠便毫无预兆地簌簌滚落,无声打湿了衣襟。她不敢放声大哭,只死死咬着唇瓣,一下、一下轻轻抹着眼泪,肩头微颤,满目凄惶无助。
赵九娘看得头沉心累,万般无奈。
她素来最怕这般无声垂泪、绵绵不绝的模样,比放声哭闹更磨人、更堵心。心底忍不住暗自轻叹,真是快成林妹妹转世了,眼泪怎就如此之多。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看着眼前无依无靠、半生清寂的周月娘,想起早逝薄命的周氏原配,想起自幼孤苦、无人依仗的林海,满腔火气瞬间化作无尽酸软与怜惜。
罢了,罢了。
可怜人自有可怜处,何苦再苛责。
赵九娘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绪,睁开眼时已然只剩温和沉稳,轻声劝慰:“别哭了。老身知晓你舍不得海哥儿,心里揪得慌。”
“实话与你说,我这做祖母的,比你更舍不得。”
“可圣旨已下、军册已定,木已成舟,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海哥儿这一趟边关之行,避无可避。”
她放缓语调,细细安抚,给足她唯一的底气:“你放宽心,有他三叔林屿在。你三叔久经武职、沉稳老练、身手卓绝,如今更是军中副将,有他贴身照拂、时时护持,定然不会让海哥儿贸然涉险、冲动逞强。能保的平安,我们拼尽全力,都会护住。”
可这番宽慰,终究抚不平周月娘心底深入骨髓的惶恐。
她一生无儿无女,半生孤寂无依,半生所有的温柔、寄托、期盼,尽数倾注在了林海身上。
这孩子是她一手抱大、一手带大、日夜疼宠、视若命根的孩儿。
若是林海在沙场有任何闪失、半点不测,她往后余生,便真的是孑然一身、再无牵挂、再无指望,只剩枯灯残年、孤零零熬到入土。
前路茫茫、生死未知,她如何能安、如何不怕。
赵九娘耐着性子软言宽慰,句句妥帖、字字周全,又私下拨出一大笔丰厚体己银两、田庄契书赠予周月娘,替她安稳后路、安定心魂。
百般安抚、万般宽解,才终于将泪眼婆娑、心绪惶然的周月娘劝回院中歇息。
一夜辗转,转瞬便至林海出征前夜。
灯火摇曳的内室之中,四下静谧无声。
赵九娘拉着孙儿温热的手掌,千叮万嘱、句句含泪、字字沉重。
她活了两世,见惯生死离别、看透世事浮沉,可面对尚且稚嫩、未满十六的孙儿奔赴生死沙场,终究忍不住眼眶通红、泪眼婆娑,满心不舍几乎压垮胸膛。
反观林海,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桀骜清朗,毫无半分怯色,反倒一身意气风发、少年热血。
他反手轻轻握住祖母苍老温热的掌心,眉眼明亮,温声含笑安抚:“祖母,您莫哭,也莫忧心。孙儿事事谨记在心,定然紧随三叔左右,绝不冒进、绝不贪功、绝不逞强斗狠。”
“孙儿自知文试天资平平、不耐案牍诗书,寒窗苦读难有大成。唯独武学兵法、骑射战阵,是我天生所长、心之所向。”
“从前困于宅院、囿于规矩,无从施展。如今家国有难、沙场有途,正是我辈少年立功之时。若白白错过,我毕生不甘、终生遗憾。”
少年语调坦荡,眼底是初生牛犊的赤诚热血,是少年人建功立业的滚烫初心。
赵九娘望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眸,喉间哽咽、万般难言。
她想拉住他、想留住他、想说你还是个孩子、战场太苦太险。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落。
她不能。
在这个时代,十五岁早已是顶天立地的半桩男丁,可披甲、可入伍、可戍边、可担家国重任。此番征召,军中甚至还有比他年纪更小的子弟,人人皆舍家赴国、义无反顾。
世道如此,大势如此,身逢乱世征局,从无孩童可避难。
她唯一能做的,唯有放手、唯有祈愿、唯有静待归期。
次日破晓,天光大亮。
安宁伯爵府阖府尊长、子弟尽数出动,齐齐立于府门前,亲自送别林屿、林海叔侄出征。
旌旗初展、战马嘶鸣、征衣凛冽,一腔热血赴山河。
直到远行队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再也望不见分毫,紧绷隐忍许久的众人,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卫如意身子一软,红了眼眶,失声痛哭出来,哽咽不止:“娘!为何啊!相公已是世袭伯爵、身居武职安稳半生,何苦还要奔赴这生死沙场!”
“从前在京畿护卫营当差,纵有凶险,也在眼皮底下、可控可防、性命无忧。可这是真正的边境战场!刀箭无眼、尸骨成堆、生死一瞬,稍有不慎便是天人永隔,呜呜呜……”
一旁的周月娘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几欲站立不稳,声声凄切:“老夫人……我的海哥儿还这般小……他才十五岁……这可怎么熬……怎么回得来啊……呜呜……”
府门口一时间哭声隐隐、离愁弥漫,凄惶压抑。
赵九娘听得满头黑线、心头沉郁。
大军刚出征,前路尚远、吉凶未卜,阖府这般哭哭啼啼、凄凄惶惶,最是败人气、乱心神、失体面。
她压下心底同样翻涌的酸涩离愁,敛尽眼底湿意,面色沉肃,沉声开口:“够了。”
“出征之人志在家国、心有山河,尚未开战,府前先乱心智,成何体统。”
“都收了泪,有万般心绪、万般担忧,尽数回府再说。”
言罢,她不再多言,任由二儿媳吴秀娘搀扶着,率先转身迈步回府,身姿挺拔沉稳,硬生生稳住满府飘摇心绪。
众人不敢违逆,连忙拭去泪痕,紧随其后入府。
重回静谧寿安堂,赵九娘先将府中年幼孩童尽数遣散,令各回各院、安心读书嬉戏,不得胡乱揣测、妄自议论出征之事。
片刻之间,喧闹散尽,厅堂寂然。
偌大寿安堂内,此刻只剩府中核心几人。
三房儿媳卫如意、大儿媳白灵溪、二儿媳吴秀娘、孙长媳董毓婷、侧室周月娘,以及如今府中唯一坐镇的成年男丁——翰林任职的林江。
唯独二儿子林岭不在府中。
眼下战事将起、举国备战,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身为户部右侍郎的他,日夜扎根户部粮仓、辎重、粮饷调度,忙得脚不沾地、昼夜不休,压根抽不开身归府。
满堂寂静,人人眼底皆藏忧心、惶然与离愁。
赵九娘端坐主位,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准备稳住后方、坐镇阖家、守好这偌大府邸,静待征人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