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地下暗室。
灯火被刻意调得幽暗,只勉强照亮中央一方区域。空气凝滞,混合着石壁的阴冷与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宁的异香残余。那名被生擒的擅香者被特制的铁链牢牢锁在石椅上,下巴已由随行医官手法利落地接回,只是经脉被制,内力涣散,面色灰败。他身上所有可能藏毒、藏刃的角落都被仔细清理过,连发髻都被打散检查。
宫尚角坐在他对面的一张高背椅上,玄衣几乎融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慑人,如同黑暗中锁定猎物的兽瞳。金复肃立一旁,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简单却令人望之生寒的刑具,以及几个用来盛放不同药液的小瓷瓶。
没有多余的威吓,没有冗长的审问开场。宫尚角直接开口,声音冷澈如冰泉击石:“‘夫人’在何处?”
擅香者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得狰狞:“角公子……何必多费唇舌?要杀便杀。”
宫尚角眼神未动,只略微抬了抬手指。
金复立刻上前,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刺鼻、仿佛混合了腐烂草木与辛辣矿石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金复捏住擅香者的下颌,不顾其挣扎,将瓶口凑近。
“此物名‘蚀骨’,不伤皮肉,专蚀经脉。”宫尚角的声音平平传来,如同在陈述今日天气,“一滴,可让你辛苦修习的内力,如雪消融。你想尝尝,经脉寸断、沦为废人的滋味么?”
擅香者的眼神终于剧烈波动起来,恐惧难以掩饰。对于他们这类依仗特殊技艺与内力之人,废去武功,比死更可怕。
“我……我不知道‘夫人’行踪!”他嘶声道,试图挣扎,“我们只按指令行事,从不过问上级所在!”
“指令从何而来?如何传递?”宫尚角追问,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喘息的压迫。
“……信、信鸟。特定的山谷隘口,三日一换。”擅香者喘着粗气,“这次矿坑‘验货’,是、是临时指令,说……说要看‘线’是否还稳,也看看有无‘黄雀’。”
“‘货’指什么?‘线’又是谁?”宫尚角目光如炬。
擅香者眼神闪烁,显出挣扎。
金复作势又要倾倒瓷瓶。
“我说!‘货’……指云为衫!”擅香者急道,“‘线’……是羽宫那位年轻的执刃大人!‘夫人’说,这条‘线’心思活络,易受挑拨,是搅乱宫门最好用的棋子!矿坑之约,本是想确认他是否已按暗示前来,也想看看宫门……尤其是角宫您,是否已察觉此线。”
宫子羽!果然是他!宫尚角心中冷笑,无锋对宫子羽的评估倒是精准。而“验货”云为衫,看来“夫人”对她这枚棋子,也并非全然放心。
“为何选在矿坑?今日袭击你们的又是何人?”
“矿坑……是旧日无锋一处废弃联络点,地形复杂,便于撤离。袭击者……”擅香者脸上露出愤恨与茫然,“我们也不知!绝非宫门之人!像是……像是某些与无锋有私仇的江湖亡命徒!坏了我们的大事!”
江湖亡命徒?时机如此巧合?宫尚角心中疑虑更深。是巧合,还是另一股势力在浑水摸鱼?
“你的香,从何学来?与西域万花楼有何关系?”宫尚角换了问题,直指核心。
擅香者身体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竟闭口不言,仿佛触及了比死更可怕的禁忌。
宫尚角耐心耗尽,对金复微一颔首。
金复放下瓷瓶,拿起一根细长、闪着幽蓝寒光的钢针。
擅香者瞳孔骤缩,终于崩溃喊道:“是……是‘魍’大人!我的香术,得自‘魍’大人残卷!万花楼……万花楼主曾欠‘魍’大人人情,我们偶尔借用其地传递消息或获取某些稀有香材!‘夫人’是‘魍’大人的……的继承者!”
魍!继承者!
宫尚角霍然起身,眼中寒光暴涨!二十年前几乎将宫门拖入绝境的元凶之一,其传承果然未绝!“夫人”竟是“魍”的继承者!那云为衫与“魍”的关联,恐怕比月长老猜测的更为直接密切!
“还有何隐瞒?”宫尚角的声音已冷得能冻结空气。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擅香者涕泪横流,“‘夫人’行事神秘,我们只知效命,不知全盘计划!饶命……角公子饶命啊!”
宫尚角不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丢下一句:“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是!”
走出暗室,地面上的夜风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腥气扑面而来。宫尚角站在廊下,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心绪翻腾。“夫人”的身份、与“魍”的关联、利用宫子羽的阴谋、云为衫可能的关键角色……还有那伙神秘的“江湖亡命徒”……
“先生,”一名暗卫匆匆而来,单膝跪地,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羽宫急报!执刃殿下……不见了!”
“什么?!”宫尚角猛地转身。
“就在一个时辰前,执刃殿下屏退左右,说要静思。方才侍卫换班时发现殿内无人,后窗有轻微撬动痕迹,执刃殿下常佩的短剑也不见了!已秘密搜寻附近,暂无踪迹!”
宫子羽竟在这个时候私自离宫!是去了矿坑?还是被无锋其他手段引走?
“废物!”宫尚角低喝一声,眼中怒意与忧虑交织。宫子羽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也将宫门执刃的安危置于极大风险之中!“加派人手,秘密搜寻,以旧尘山谷为中心,向外辐射百里!重点排查通往矿坑、以及可能通往无锋其他据点的路径!注意,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长老院立刻知晓!”
“是!”
暗卫领命疾去。
宫尚角按了按抽痛的额角。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俘虏刚吐出关键信息,内部最大的变数就失控了。
他必须立刻调整部署。一方面,要继续深挖俘虏口中关于“魍”与“夫人”的线索;另一方面,必须尽快找到宫子羽,在他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之前!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啪砸落,顷刻间连成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喧嚣。
夜雨惊心,宫门内外,暗流奔涌,真正的风暴,似乎随着这场急雨,轰然降临了。而失踪的宫子羽,如同投入汹涌暗流的一叶扁舟,命运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