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消毒水的气味终于被彻底甩在身后。
唐泽梅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开的些无关痛痒的药,独自回到了她那间杂乱却令人安心的公寓。
期间,“正常”的赤司征十郎来探望过一次。
行程似乎很赶,穿着洛山的正装校服,像是抽空而来。
他 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了身体状况,语气平静疏离,确认她无碍后,便以学生会还有事务为由离开了。
整个过程短暂、客套,完美符合他“友人A”的身份,也彻底打消了唐泽梅心中最后那点残存的、关于他“不对劲”的疑虑。
看吧,果然是这样。
她对自己说,心底那丝浅淡的失落被一种扭曲的安心感覆盖。
回到公寓,反手关上门,熟悉的、带着些许尘埃和食物残渣气息的空气包裹了她。
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陷在一堆软垫和随意丢弃的薄毯之中,一动不动。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光线晦暗,一如她此刻提不起任何精神的心境。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直到空荡荡的胃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抗议,她才慢吞吞地摸出手机,熟练地划开外卖软件,机械地点了一份最常吃的拉面。
完成这一切后,她又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回去。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最终定格在床底下那个不起眼的、落了些灰尘的金属箱子。
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堡垒,一个绝不容许任何人窥探的秘密。
挣扎了片刻,她还是爬起身,费力地将那个特意定做的、带着密码锁的箱子拖了出来。
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输入那串铭记于心的数字——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咔哒。”
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只是零零碎碎地存放着一些……关于那份被她深埋的、自以为见不得光的暗恋的证据。
帝光中学男生校服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布上,边缘似乎被摩挲得有些光滑。
往年赤司赠送的每一份生日礼物,都被小心地保留着原包装,整齐地排列在一旁,标签上的日期仿佛刻录着时光。
几张一起听过的钢琴演奏会的票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黄。
一张模糊的、夕阳下红发与黑发少年少女并肩而行的背影照片,是某不良少居心不良拍下的。
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里面是她乱七八糟的涂鸦、棋谱残局,以及无数个无意识写下的“赤司征十郎”的名字。
看着这些东西,心情似乎奇异地稳定了一点。
仿佛这些冰冷的物件是锚点,将她飘忽不定、恐慌不安的心暂时固定回了熟悉的轨道——
那条名为“卑微暗恋”的、她早已习惯的孤独轨道。
她拿出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封面。
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两天赤司异常的样子,那双炽热的、沉重的眼睛……
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毛线团。她
习惯性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无意识地在空白页上潦草地写画。
“赤司征十郎”
字迹凌乱,带着心烦意乱的痕迹,仿佛是她脑海中那些理不清的线条的具象化。
“……”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许久,最终像是厌倦了一般,用力合上了笔记本,近乎粗暴地将它塞回了箱子里。
视线落回那枚孤零零的纽扣上。
她将它拈起,放在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或许……早就忘记还有这么一件备用衬衫了吧。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注意到,更不会在意,毕业那天,这枚纽扣是如何被她用一枚小小的发卡巧妙地撬开衣柜锁。
又是如何被她用颤抖的手、怀着怎样窃喜又罪恶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从那件熨烫平整的备用衬衫上剪下来的。
一个永远不会被当事人发现的秘密。
她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些零散的水晶珠子,透明的,紫色的,还有一根弹力绳。
她笨拙地、却又异常专注地将纽扣作为主饰,用水晶珠子点缀两旁,串成了一条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手链。
甚至,她还拿起手边的不掉色马克笔,在纽扣背面那颗小小的、滑稽的笑脸涂鸦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更扭曲的笑脸。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沉重而见不得光的感情,伪装成一件无足轻重、甚至有些可笑的小饰品。
她将手链戴在纤细的手腕上,纽扣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
唐泽梅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摩挲的这枚纽扣,在另一个时空里,会成为那个已然成熟冷峻的男人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黑夜里,一遍遍绝望亲吻、泪水浸湿的遗物。
她更无法想象,自己这个藏匿心事的密码箱,在未来会如何被强行打开,里面每一件她视若珍宝又羞于启齿的物件,会如何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那个失去她的男人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凌迟。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具尚且年轻、温热的身体,有朝一日会化为冰冷的灰烬,并被那个她从未敢奢望的男人,以最偏执绝望的方式,铸成戒指,贴身佩戴,直至生命的终结。
此刻的她,只是看着手腕上那串带着滑稽笑脸的纽扣手链,扯出一个自嘲般的、懒洋洋的笑容,然后将密码箱重新推回床底最深的阴影里。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躁动不安的、她无法承受也无法理解的情感,再次彻底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