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急了,砸在破庙瓦片上噼啪作响,四人冲进庙门时,浑身湿透。
周子舒将张成岭护到干草堆旁,自己却扶着神像基座闷咳起来,肩胛微微发抖。
顾安宁瞥见他后颈沁出冷汗,知道七窍三秋钉的反噬又来了,裴舟遥二话不说,从药囊捻出三根银针,精准刺入周子舒颈后穴位。
“半炷香,别动气。”他声音懒洋洋的,手下力道却稳极,周子舒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哑声道:“多谢。”
庙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拖着步子在地上爬,张成岭吓得往顾安宁身后缩。
裴舟遥挑眉:“吊死鬼的牵魂丝,这玩意儿沾上身可不好玩。”话音未落,几条细如发丝的银线已从门缝钻入,直袭周子舒心口。
顾安宁铁尺疾出,铛地格开银线,那银线竟像活物般扭动着再度缠来。
裴舟遥啧了一声,袖中弹出一把药粉,银线触之即腐,冒出刺鼻青烟,但更多银线涌进,庙内顿时蓝光交错。
“护住成岭!”周子舒强提一口气,剑指连点,剑气削断数根银线,顾安宁与他背靠背迎敌,铁尺舞得密不透风。
她发觉周子舒的剑势虽凌厉,却后劲不足,显是旧伤拖累,正焦灼时,忽听庙梁上传来一声娇叱:“哪儿来的野鬼?”
一紫一白两道身影翩然落下。
紫衣少女瞬间绞断大片银线,白衣公子摇着折扇,笑吟吟地旁观,目光却黏在周子舒的剑招上。
正是温客行与顾湘。
周子舒见到他,眉头蹙得更紧,剑势却未停。
温客行忽然合扇点向一根偷袭顾安宁的银线,劲风过处,银线寸断。
他侧头对周子舒笑:“阿絮,这吊死鬼最擅抽魂夺魄,你身上有伤,还是省些力气为好。”说罢扇影翻飞,竟将剩余银线尽数引到自己身前,袖中暗劲一吐,银线齐齐震碎。
吊死鬼怪啸一声退走。
庙内暂归寂静,只余柴火噼啪声。
温客行掸了掸衣襟,踱到周子舒面前:“阿絮,又见面了。”目光扫过裴舟遥时顿了顿,“哟,可是裴神医?真是巧得很。”
裴舟遥收回银针,懒散一笑:“温公子这巧字,用得妙啊。”
顾湘凑到火堆旁烤火,掏出个油纸包:“主人,烧饼还热着呢!”温客行接过,自然地掰了一半递给周子舒:“淋了雨,吃点热的暖暖身子。”周子舒不接,他便晃着饼笑:“怎么,怕我下毒?那让我家阿湘先咬一口?”
顾湘嘟囔:“又拿我试毒!”却真凑过去啃了一口。
周子舒沉默片刻,终是接过。
温客行眼底笑意深了,顺势坐到他身旁:“阿絮,你易容了吧?”见周子舒不答,又凑近些,“易容术再好,也改不了骨相,你这副好骨架,皮下定然是个美人。”
周子舒被他的气息呵得耳根发痒,侧身避开:“温公子对皮相骨相倒是钻研颇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温客行扇子轻敲掌心,忽又转向顾安宁,“这位姑娘剑法狠辣,不像中原路数啊?”
顾安宁正给张成岭包扎手上擦伤,闻言抬头:“自学成才。”
温客行挑眉,还想再问,却被裴舟遥插话打断:“温公子,吊死鬼为何盯上我们?”
“谁知道呢?”温客行漫不经心摇扇,“许是有人泄露了行踪,许是……琉璃甲太惹眼。”他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张成岭。
一直沉默的周子舒突然开口:“温公子对琉璃甲似乎很了解?”
“略知一二。”温客行笑意淡去,“这玩意儿是祸根,多少人为此丢性命,张公子,你怀揣此物,如同稚子抱金过市啊。”
张成岭眼圈一红,抱紧包袱:“这是我爹留下的……”
“成岭,”周子舒按住他肩膀,看向温客行,“不劳温公子费心,我既答应护他,自有分寸。”
火堆爆了个火星子。
温客行凝视周子舒良久,忽然轻笑:“好一句‘自有分寸’。”他起身伸个懒腰,“雨停了,但夜路难行,阿絮,你们带着孩子不便,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多个帮手,总好过被鬼祟之辈惦记。”
周子舒尚未回答,顾湘跳起来拉住他袖子:“主人说得对!周公子,你看我主人刚才多厉害!带上我们准没错!”她眨着眼看向张成岭,“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张成岭怯生生点头。
周子舒扫过温客行看似散漫却坚定的眼神,又瞥见裴舟遥微微颔首,终是叹息:“随你。”
温客行笑容绽开,扇子一合:“那就说定了!”他自然地将顾湘推向张成岭,“阿湘,去陪小公子说说话,压压惊。”自己则挨着周子舒坐下,递过水囊,“阿絮,喝点水顺顺气。”
裴舟遥凑到顾安宁身边,低声笑道:“这下热闹了。温公子盯周公子盯得紧,倒省了我们盯梢的力气。”
顾安宁摩挲着铁尺上的刻痕,轻声说道:“你早知道他会跟来?”
“鬼谷谷主的心思,谁猜得透呢?”裴舟遥意味深长地看向火堆旁那一白一青并肩的身影,“不过有些人,注定要互相拴着的。”
夜深了,庙外风声呜咽。
六人各怀心事,在破庙残垣下,暂得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