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提交后的周五傍晚,杜城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在分局附近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订了个包间。
“案子结了,都放松放松。”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红油锅底翻滚着咕嘟咕嘟的泡泡,辛辣的香气混着牛羊肉的膻味。
顾安宁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听着大家说笑,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也慢慢松弛下来。
热汤下肚,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和疲惫,这种团队一起庆祝的时刻,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归属感。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
沈翊吃得不多,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天,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喧闹的桌面,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城喝了几杯啤酒,话比平时多了点,虽然依旧是那副训人的口吻,但内容变成了对案子里几个关键点的复盘和点评,偶尔还会肯定几句。
“…蒋峰这次现场反应还行,回去加强下体能训练。”
“李晗数据恢复抓得及时,不然还得绕弯子。”
“技术队那边,新人不错。”
轮到顾安宁和沈翊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喝了口酒,才含糊地说了句:“心理侧写和现场判断……这次结合得不错,以后继续保持。”
没有点名,没有过多褒奖,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已是杜城式的最高肯定。
顾安宁低下头,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翊则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团队协作的结果。”
酒过三巡,气氛越加热络,蒋峰开始拉着人拼酒,李晗在旁边笑着起哄。
杜城手机响了,他起身到包间外接电话。
顾安宁趁机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在走廊拐角,看到杜城正靠在窗边抽烟,眉头又微微拧了起来,看着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脚步顿了一下。
杜城察觉到动静,回过头,见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烟掐了。
“城队。”顾安宁打了个招呼。
“嗯。”杜城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觉得,吴铭说的那些‘艺术’,有几分真?几分是借口?”
顾安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偏执和表演欲是真的,但所谓的‘艺术’……更多是他为自己罪行寻找的合理化解释和宣泄出口,他需要一套逻辑来支撑自己,不然无法面对内心的崩塌。”
杜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一套自欺欺人的逻辑……就能让一个人变成魔鬼。”他顿了顿,“那要是一整套更严密、更庞大的逻辑呢?”
顾安宁心里微微一凛,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暗河。”她轻声说。
杜城没说话,算是默认。
烟雾散去,他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那样的组织,藏在更深的水底,打着更‘完美’的旗号,会做出什么事……”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包间走,“回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看着他的背影,顾安宁刚刚放松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但职业的本能和对未知的警惕,让他们无法真正彻底地放松。
回到包间,气氛依旧热烈。
蒋峰已经有点喝高了,正勾着另一个同事的脖子高歌不成调的歌,李晗笑得前仰后合。
沈翊依旧坐在原位,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喧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茶杯。见顾安宁回来,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沉静,似乎能看透她刚才在门外短暂的思绪起伏。
顾安宁坐回座位,沈翊将手边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红糖糍粑往她这边推了推。
“谢谢。”顾安宁低声说。
沈翊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庆功宴在喧闹中持续到深夜,散场时,大家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夜色中。
顾安宁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空气,驱散了脑中的酒意。
蒋峰被同事架着走了,还在嚷嚷着下次再战,李晗打了个车,笑着跟她挥手告别。
杜城已经走到了路边,正准备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顾安宁和沈翊:“走了,周末好好休息。”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门口只剩下顾安宁和沈翊。
“我送你回去?”沈翊开口问道。
“不用了,沈老师,我打个车就好,不远。”顾安宁摇摇头。
沈翊也没坚持,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清寂。
顾安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案子破了,凶手伏法,团队庆功,一切圆满。
但她知道,杜城窗边的侧影,沈翊安静的眼神,以及那个沉入水底的名字——“暗河”,都预示着,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她握了握拳,看向窗外。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