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暗沉下来,办公室里没人去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焦虑的脸。
顾安宁忽然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杜城、沈翊、蒋峰和李晗,“城队,沈老师,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假设,想请大家听听。”
杜城抬起眼,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顾安宁转过身,面对白板,笔尖点在苏晓雯的照片上:“我们一直假设,凶手选择受害者,是基于某种外在的、可追溯的联系,社会关系、利益冲突、甚至随机的地理相遇。但如果我们错了呢?”
她的笔尖移向那圈鹅卵石和山茶花:“如果他的选择标准,是极度内在的、符号化的,甚至是美学意义上的?”
她在“山茶花”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山茶花,在不同的文化语境里,象征意义复杂。”
“可以代表理想的爱、谦让、谨慎,但也可能暗示着‘无望的等待’、‘过早的死亡’。”
她的笔又指向那圈鹅卵石:“鹅卵石,圆润、冰冷、沉默,常被用来代表‘被磨平的棱角’、‘时间的流逝’、或者‘墓地的铺石’。”
“凶手在处理现场时,表现出极强的控制欲和近乎偏执的秩序感,但同时,尸体的姿态又充满了扭曲和痛苦,这是一种强烈的冲突感。”她看向沈翊,“沈老师之前提到,这像是一种扭曲的表达。”
沈翊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假设,凶手可能是一个在生活中遭受过巨大情感创伤或长期压抑的人,可能源于某段失败的、被他视为‘理想’却最终‘无望’的情感关系,他无法在现实中得到宣泄和‘净化’,于是将这种扭曲的心理需求投射到了外部世界。”
她的笔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理想化对象’、‘纯洁性’、‘悲剧性献祭’、‘净化仪式’”。
“他并非随机选择目标,而是在寻找符合他内心那个‘理想化’符号的替代品,受害者可能在某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上,比如穿着白色的裙子、某种特定的气质、甚至只是一个偶然的瞬间,触发了他内心的那个‘模板’。”
“他的作案,不是仇恨,不是利益,而是一场演给他自己看的、残酷的‘心理戏剧’。”
“杀人,是他的‘创作’;现场布置,是他留下的‘签名’和‘注释’。”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蒋峰张着嘴,有点懵:“你是说,那变态是个艺术家?”
“不一定是艺术家,”顾安宁摇头,“但他一定用某种扭曲的、符号化的方式理解世界和宣泄情绪,他可能从事着需要高度秩序感或与美学相关的职业,也可能相反,生活极其枯燥压抑。”
李晗喃喃道:“所以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他和苏晓雯的直接联系?因为他选她的理由,可能只是她昨天碰巧穿了一条白裙子,让他想起了某个记忆里的影子?”
杜城沉默了很久,目光紧紧盯着白板上那几个关键词。
“假设很大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依据呢?除了现场符号的象征意义。”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顾安宁坦诚道,“这只是基于犯罪心理学和行为模式分析的一个理论模型,一个学术假说。”
“但它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找不到传统动机,为什么现场如此矛盾,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调查方向,不再执着于苏晓雯是谁,而是去思考,在凶手眼里,她代表什么。”
“进而,我们可以尝试去侧写出凶手的心理画像,筛选出具有此类潜在风险的人格特征和人群范围。”
她看向杜城,“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常规手段已经失效,我们需要尝试跳出固有的思维盲区。”
杜城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沈翊:“沈翊,你觉得呢?”
沈翊的目光从白板上收回,落在顾安宁脸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符号的解读可以有很多种,但这个假设的逻辑链条是自洽的,它提供了一个解释现场冲突感的合理角度,至少,值得尝试沿着这个方向,对近期所有异常行为、尤其是涉及情感创伤或特殊美学偏好的报案记录和人员进行一次交叉筛查。”
杜城又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蒋峰,李晗,就按这个思路,立刻重新筛查所有近期非正常死亡、失踪、以及骚扰、跟踪报案记录,重点寻找有无类似仪式感或符号化元素的案件,以及报案人或嫌疑人中是否存在符合此类心理特征的人员!筛查范围扩大到全市近三个月!”
“是!城队!”
杜城这才看向顾安宁,点了点头:“思路不错,下次有想法,早点说。”
说完,他转身又回了办公室,门没关严,能听到他立刻开始打电话协调更大范围筛查权限的声音。
沈翊走到她身边,看着白板上那套模型,轻声说:“很精彩的侧写,尤其是‘心理戏剧’和‘净化仪式’的提法,很精准。”
“只是理论推演,还需要证据验证。”顾安宁低声道。
“理论是指引方向的灯。”沈翊淡淡地说,“有时候,比盲目摸索更有效。”
他拿起笔,在白板空白处,快速勾勒出一个抽象的人形轮廓,姿态扭曲,周围环绕着象征性的几何线条和模糊的花朵。
“凶手的世界观,可能是这样的。”他轻声道,“扭曲,但自有一套逻辑。”
顾安宁看着那幅速写,仿佛看到了凶手内心那座冰冷、怪异、却秩序井然的黑暗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