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建武十一年的上元佳节，不同于往岁的谨慎，因陇西大捷的喜讯传开，更兼四邻无战事，难得太平岁月，光武帝特令都城宵禁往后推迟两个时辰，朱雀大街张灯结彩，供臣民观灯游乐。

暮色像一块被墨汁渐渐浸透的宣纸，从洛阳城的西隅缓缓晕染开来。灯笼的光晕尚未完全点亮长街，空气中已弥漫着炒货、糖画与脂粉混合的甜香，间或夹杂着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嚷，预示着一场盛大狂欢的序幕。

锦阳坊深处，漼府门前的一对期赐封灯早已高高挂起，猩红的光映着门楣上“清河漼氏”的匾额，更添几分贵气。

漼玖玥立在阶前，一身月白色蹙金绣玉兰纹襦裙，外罩藕荷色纱罗披帛，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隐约显出纤细的腰身。乌发松松挽了个垂挂髻，只一支金箔缠枝纹小钗斜插鬓边，正是杨旸表明心意时所赠的那支粉碧玺。

她今年已虚岁十五，身形长开了些，更显得亭亭玉立，肌肤在星光下莹润如玉，一双眸子比天边初现的星子还要明亮。她静静站在那里，花容月貌，粉黛未施，却比府门前的红灯笼还惹眼——嬉闹的孩童忍不住回头看，连路过的其他世家公子贵女，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目光悄悄往她身上落。

“阿玥，你可真沉得住气！”何昭君拽着楼垚姗姗来迟，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明艳得像一团火焰。

她几步走到漼玖玥面前，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的小钗嗔道：“早说与我一同戴凤凰衔珠钗，偏要留这旧货。杨旸表兄送的怎么了？如今他在洛阳做执金吾，正是风光的时候，你就别再过意不去了。”

楼垚被拽得一个趔趄，却仍低头替何昭君理正被风吹乱的披风，袖口不慎蹭到了方才买的糖画，留下一点亮晶晶的糖渍。他小声道：“昭君，别这么说……玖玥喜欢就好。”

漼玖玥只是浅浅一笑，未接话茬。这金箔缠枝纹小钗虽已旧，却能提醒她两年前表兄在岳麓书院那略显唐突的表白，那句“等你十五岁”的约定，以及他因她被家族发配凉州为牧的情意。

她心中微动，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那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是心痹又在隐隐作祟了，每逢情绪波动或劳心时，便会如此。

“大兄去接大嫂和婉昭了，还说要带来一位贵客。”漼珂站在小妹身侧，一身青色劲装，腰间佩着漼家特制的软剑，目光望向巷口，“二兄去窦家接令仪阿嫂了，应该也快了。”

正说着，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周生瑾骑着高头大马在前，身后跟着一辆装饰典雅的马车，车帘掀开处，露出马骁骊与马婉昭或英气或温婉的面容。而在周生瑾身侧，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青年格外惹眼——那是首次入京的马访。

马访年约二十，身材高大挺拔，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外披的猩红大氅随马蹄轻扬，自带一股豪迈气场。他面容英隽如琢玉，眉目如画，眼若流星，唇若抹朱，却因陇西多年征战添了几分风霜锐气。肤色微呈古铜，非但不显粗砺，反倒衬得周身既透着世家子弟的疏放之态，又藏着沙场磨砺出的力量感。当他的目光落在漼府门前那个如月般清辉流转的女娘身上时，整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了。

那女娘立于灯笼光影之下，晚风拂动她的披帛，似要将她乘风带去。她的容貌极美，肤如凝脂，露出的脖颈线条比玉雕还柔。眉如远黛轻描，眼尾似含天然的软意，一双眸子望过来时，温情脉脉，却又带着未谙世事的烂漫，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透着灵气。

马访喉头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握紧了缰绳。他心中已笃定，这便是清河漼氏明珠了——他久闻漼氏有女倾国，亦用过她为周生瑾特制的伤药，却从未想过，这“倾国”之说，并不只因才高，更因貌美。

传说中的文昌公主，竟生得这般模样：不是沙场见过的英气，也不是边地女子的爽朗，是那种浸在江南春水里的温润，却又因眉眼的绝艳，让人移不开眼，连呼吸都怕惊扰了她。

漼玖玥感受到注视，礼貌地朝马访颔首一笑，目光清澈，并无他意。她只当这是大兄的好友，一位从战场归来的少年英雄。

马访却觉得，她笑时明明是贵女的矜重，偏偏眸子亮得像盛了碎月，颊边隐现的梨涡，竟让周遭炒货的甜香都失了滋味。

周生瑾翻身下马，朗声道：“都等急了吧？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我在陇西的生死之交，也是我的二舅兄，伏波将军次子，越骑校尉马访，马子盼。子盼，这是我小妹玖玥，三弟珂，还有何家阿妹昭君，楼家贤弟阿垚。”

马访定了定神，翻身下马，对着漼玖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漼郡主芳名，子盼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漼玖玥回了一礼，温声道：“马校尉客气了。”

何昭君眼珠一转，已是心中有数。她打趣道：“马校尉莫不是被都城的灯影迷了眼？看我家阿玥的眼神，都快掉地上了。”

马访脸颊微红，却坦然道：“郡主才貌双绝，子盼心生敬佩，失态了。”

漼玖玥只当他是客套话，并未放在心上。她看着周生瑾与马骁骊并肩而立，漼瑜与窦令仪相携而来，两对未婚夫妻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心中忽然有些莫名的悸动。

“好了好了，人齐了，”周生瑾笑着打圆场，“难得的上元，我与骁骊，瑜弟与窦女公子，可要单独逛逛了。珂弟，照顾好小妹。” 他与马骁骊相视一笑，自去了。

漼瑜则温柔地揽过窦令仪的手，低声道：“前面有卖你喜欢的彩绘泥偶，去看看？”窦令仪微微点头，二人也先行离开。

剩下的六人——漼玖玥、漼珂、何昭君、楼垚、马婉昭、马访，便说说笑笑地往城中最热闹的田家酒楼走去。

马访有意无意地靠近漼玖玥，几次开口与她搭讪，却都被何昭君插科打诨地打断。

“马校尉，这洛阳的花灯可比陇西的篝火好看多了吧？”何昭君晃着手中的兔子灯，故意挡在两人中间。

马访无奈，只得应道：“洛阳繁华，确非边地可比。”

漼玖玥走在一旁，听着他们说笑，偶尔插上一两句。她并未留意到，马访眼中炙热的光芒。也未留意到，身旁的三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