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已定

八月，袁慎的病渐渐有了起色。他已能下床走动，虽然还是会咳，但眼底的青影淡了。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西市最大的织锦坊，为漼玖玥准备生辰礼。

九月初三越来越近，他却越发郑重。改了无数次图纸，才最终定下方案。他常常在织锦坊待到深夜，咳嗽犯了便用帕子掩住，咳够了又继续和工匠讨论细节。又亲自挑选丝线，甚至跟着织工学了几日织锦的技法，指尖被针扎得满是细小的伤口，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常常站一会儿便觉得疲惫，需要坐下歇息片刻，指尖偶尔还会因为无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专注与温柔，却从未改变。

那是一个八棱紫檀木匣，打开后，内部分层收纳着两样东西。上层是一匹巴掌大的素色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经纬网格，网格中央，是他亲手描绘的漼玖玥改良水车的图纸，每处齿轮结构旁都用极小的字注着：“此处或可加铜轴”、“汲水斗弧度可再增三分”——那是他对着她的信笺，在无数个病痛缠身的夜晚，一点点研究出来的心血。

下层则藏着一个更精巧的机关。轻轻转动匣底的暗钮，锦缎上方会升起一个微型天象仪，以珍珠为星，银丝为轨，最妙的是，当拨动机关时，一颗代表“织女星”的珍珠会亮起，旁边用金箔刻着：“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愿为女傅，揽星入怀。”

他还写了一封信，字迹以往更显温润，却仍能看出一丝病后的虚弱：“前时疏阔，今以微物致歉。女傅之巧思，当耀于星汉；女傅之笑靥，当永映春光。慎，顿首再拜。”想了想，又在信末画了个尾巴卷着水车的小狐狸，正对着一颗亮闪闪的星星傻笑，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信和礼物寄出后，他日夜期盼着回音，或许是心结渐解，心情舒畅了许多，他的病竟奇迹般地又好转了些。每日处理公务时，咳嗽轻了，脸色也红润了些，连梁松都说他“像是换了个人”。

九月中旬，回信来了。

只有三个字：“原谅你。”

旁边画了个笑眯眯的太阳，太阳底下，一个小人正捧着药碗喝药，旁边还放着他送的天象仪，织女星亮得像颗小灯笼。

袁慎把这三个字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场病生得值。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咳血的疼痛，都在这三个字里，化作了绕指柔。

他走到书柜前，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将禁婚令的卷轴抽出来，扔进了炭盆。火苗舔舐着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在为过去的挣扎送行。

他把信放进紫檀木匣，与那片枫叶、那枚玉冠放在一起。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得像江南的秋天。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医官来诊脉时，抚着胡须笑道：“光禄勋郁结已散，再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了。”

他点点头，指尖划过书案上的沙漏——正是漼玖玥年初送的，五色琉璃正缓缓流淌，像把江南的时光，一点点，都装进了这洛阳的秋日里。

重新开始通信的日子，甜蜜而微妙。袁慎的信中多了些隐晦的情意，他会说"洛阳的菊花开了，却不及江南的桂花香，因少了折花人"，会说"今日读《诗经》，至'窈窕淑女'篇，忽忆玖玥所寄云锦，至今藏于箱底"。

漼玖玥依旧懵懂，只当他是越发亲近的"知音"，回信时会说"江南桂树的花蜜已收，给你寄了些去，可冲茶"，会说"云锦新样我又画了几张，待下次见面请你品评"。

耿恂看着袁慎对着信傻笑，忍不住摇头："姨弟，你这'孔雀开屏'的功夫见长啊，可惜人家姑娘还是不懂。"

袁慎无奈一笑："她性子单纯，一时半会儿难以领会，慢慢来便是。"他不急，只要能和她保持联系，知道她安好，他愿意等。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如何说服族老，如何应对联盟的压力，如何给她一个既能施展才华又不受束缚的未来。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但他不会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