漼玖玥的生辰在九月初三,正是江南桂花香飘十里的时候。每年生辰,岳麓书院的师兄们都会举办雅集为她庆生,今年参与的人又多了她新收的女弟子。
收到袁慎的礼物时,她正独自在湘江畔的“流杯池”,仿古人以荷叶为觞,盛着自酿的桂花蜜水,试行曲水流觞之戏。
那是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匹尺许见方的织锦。锦面以月白为底,用五彩丝线织成璇玑图的纹样,乍看是繁复的几何图案,细看却能发现其中暗藏的诗句。
漼玖玥顺着丝线的走向,竟读出几句清丽辞章:"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更妙的是,这璇玑图竟能随视角变化呈现不同的字句,当她将织锦对着阳光时,"翩若惊鸿"四字便会格外清晰,而暗处则隐约可见"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匣底有袁慎的手书:"闻女傅生辰,无以为贺,特制璇玑锦一方。此锦仿古法回文织艺之妙,含璇玑变幻之趣,暗藏雅赋佳句,盖因'翩若惊鸿'四字,最似女傅笑靥。愿女傅如瑶姬洛神,常得喜乐,永享安康。”
漼玖玥捧着那匹织锦,指尖传来丝帛的冰凉,心中却暖暖的。她知道袁慎博学,却不知他竟能将经学与织锦如此巧妙地结合,这"翩若惊鸿"的比喻,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她欢喜。
她想起锦纹坞初见时,他月白锦袍立于廊下,羽扇轻摇的模样,那时只觉他像画中仙人,如今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正对着织锦傻笑,杨旸却带着一队随从匆匆赶来。她的生辰,表兄是年年风雨无阻,从不缺席的。他刚从嵩阳书院回来,一身青色儒衫,见到漼玖玥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阿玥,生辰吉乐。"
说罢,他抬手呈上一方描金云纹锦盒,指尖轻叩盒盖,锦盒缓缓展开时,暖光先漏了几分——里面静静卧着一支金箔缠枝纹小钗。那金箔薄如蝉翼,匠人竟将缠枝莲纹细细錾在上面,枝蔓绕着钗身盘了三圈,末梢还缀着三瓣极小的金箔花瓣,最妙的是钗头,嵌着两颗鸽眼大小的粉碧玺,通透得像浸了晨露,迎着光便泛出柔润的粉晕。
“这碧玺是杨氏商队从于阗寻来的,见它粉得如阿玥梨窝浅笑,便收来做生辰礼。”杨旸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钗头的碧玺,目光落她发间的双丫髻上,语气软了几分,“我特意让府里银作局的匠人打了半月,钗身磨得极滑,不会勾着头发。阿玥,你如今梳这钗,正好。”
漼玖玥自小生的玉雪可爱,杨旸向来喜欢打扮她,为她留意金银珠玉,已是他习以为常之事,漼玖玥也收的司空见惯,但每每都是不一样的惊喜。
“表兄又淘到好物了,我喜欢!”漼玖玥开心道,自然地拿过盒中小钗,插到发髻上,眼波流转间,问道:“好看吗?”
杨旸见漼玖玥玉容嫣然,顾盼神飞,不由心旌摇曳,目光灼灼,只道:“阿玥,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犹豫道:“阿玥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嫁给什么样的郎婿?”
“郎婿?”漼玖玥莫名其妙,这个问题,此前她从未想过,这时却还是顺着杨旸的话去想——沉吟片刻,她基于前世今生的见闻回答了他。
“若论郎婿,首重心悦。我心悦一人,当始于容止,敬于才慧,合于心性,久于仁善,终于品行,更至醉心深情。”
“那……阿玥看我怎么样?”杨旸一开始略显羞涩局促,却定了定神,郑重道:“我心悦你久矣,日夜念及,再难自抑。自总角与你相伴,我眼里心里便再无旁人,只觉你眸中星光,远胜世间万千。今得家族默许,愿以我杨氏嫡子之名,求聘阿玥为新妇——此后一生爱你、护你、敬你,绝无旁骛。”
漼玖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未想过表兄会喜欢她。但杨旸确实情真意切,她有一瞬间的感动,但更多的是错愕,她今年才十三岁,他何来的心悦已久?
她也不说别的,只明确直言:“表兄对我很好,但非我心悦之人,我对你只有亲情。”
听着漼玖玥的拒绝,虽是意料之中,杨旸心中还是涌起难过。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没关系,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阿玥,我们是两小无猜的表兄妹,漼杨两家世代交好,你我联姻,本就是天经地义。如今你十三岁,我十九岁,按世家规矩,正是相看的年纪。我知你不喜权谋,但嫁给我,我会护你周全,你依旧可以做你喜欢的织锦、种稻子,所有俗务,都有我担着。"
"表兄,那你另觅佳人,找个两厢情愿的阿姊培养感情吧。我就算了,我......我还小呢!"漼玖玥无意,再次拒绝。
"绝无可能!"杨旸坚定道,他声音有些急切,"世家女十三岁定亲是常态,阿玥,你难道不想嫁人吗?"
"嫁是要嫁的......"漼玖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璇玑锦,"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和表兄。"
接连三次被拒,杨旸心下难过极了。但他没有半点放弃的心思,也没有沉浸于负面情绪,而是抽丝剥茧,想找到他差在哪里,改进后让表妹接受他。
「始于容止,敬于才慧……」他反复回想表妹的择婿标准,对号入座,他可以自信的说他是符合的,如果除了那个人的话——敌盟核心袁善见。
杨旸不得不承认袁慎有些方面确实比他优秀;他也是这些年第一个与表妹才思相契,让她记在心上的人;而纵使联盟对立,南北路遥,他们之间竟常有书信往来……越想,杨旸越觉得袁慎的威胁性极高。
"是不是因为袁慎?"半晌,杨旸还是问出口了,"阿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袁狐狸?"
"表兄!"漼玖玥无奈极了,矢口否认,"我没有!我只当袁侍中是很好的友人,或许可以称呼一声‘世兄’。他很厉害,我很崇拜他,但绝没有别的心思!”
再怎么也是一向要好的表兄,漼玖玥还是耐心解释着,“我拒绝你,完全出自我的个人意愿,这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表兄你不要随意攀扯旁人,这很不尊重人,我不喜欢。”
她顿了顿,没等杨旸找补,还是决定直抒胸臆,“我并不能理解表兄口中的喜欢,我心中有疑,你这样说,岂不是......恋童?”
"恋童?!"杨旸瞠目结舌,激动道:"阿玥,你胡说什么!世家女子十岁就有相看的,你十三岁,我十九岁,这叫恋童吗?我是真心喜欢你,从小时候在岳麓书院见你把墨水泼到先生胡子上,我就喜欢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看,漼杨联盟需要巩固,两家族老们也一直属意我们联姻。嫁给我,你不用去陌生的地方,不用面对不熟悉的人,我会对你好,比任何人都好。"
杨旸描述的前景很美好,漼玖玥确实不耐烦应付虚假社交。而且,当今婚姻多是结两姓之好,夫妻双方婚前素不相识才是常事。如果按合适来挑选的话,表兄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的好郎婿了。唯有一点,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可是......表兄,我们是表兄妹,近亲结婚不好吧?"
"这算什么!"杨旸不以为然,"世家世代通婚的多了去了,最典型的因戾帝之乱结成的两大联盟——漼杨和袁梁曲,哪一代不是亲上加亲?这是约定俗成,阿玥,你不懂。"
他见漼玖玥还是犹豫,又道,"你要是实在不想现在定亲,那我们约定,等你十五岁及笄,如果还没有喜欢的人,就嫁给我,好不好?"
漼玖玥想了想,十五岁还有两年,到时候说不定就有喜欢的人了呢?或者,她权衡后就能接受表兄了呢。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但表兄,你可不能逼我。"
杨旸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不逼不逼,我等你,阿玥,我一定会等到你。"
躲在山石后的漼珂和何昭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何昭君低声道:"你家阿妹,真是心大,这种事也能随便答应。"
漼珂叹了口气:"大兄联姻扶风马氏,二兄联姻扶风窦氏,都是关西百年世家、开国功臣家族,适合是清河漼氏所需。只是这样,这一代与弘农杨氏联姻的责任就在我与阿玥肩上,且势在必行。而无论杨氏、漼氏,甚至旸表兄本人,都是属意阿玥的。"
何昭君哼了一声:"适合?只看门当户对,不看儿女心意,真是够了。”她又想到了她那温吞的楼垚,想想就来气。
回看阿玥的有心人:“你看阿玥拒绝了杨旸五次,显然意不在此。再看袁慎送的那匹璇玑锦,多有心思,比杨旸那金玉堆砌的小钗强多了。我看啊,阿玥说不定心向袁慎,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漼珂望着漼玖玥和杨旸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可能吧。只是袁、漼两家如今势同水火,这婚事,怕是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