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观辩经

建武八年十一月壬戌日

洛阳冬日的晨霜凝结在白虎观的青铜门环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殿内却已暖意融融，燎炉中燃着上好的桑炭，青烟袅袅直抵绘着云纹的殿顶。

文帝身着玄色朝服，衣缘镶十二章纹，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分列的群臣——

阶下设三公席位，左侧首座为大司徒袁沛（袁梁曲联盟），面色沉肃如古玉；

右侧并列设大司马杨显（漼杨联盟）、大司空漼斌（漼杨联盟）席位，二人分坐于软垫之上，袍角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殿中更兼九卿重臣、诸儒弟子及皇室宗亲，黑压压站了数百人，连廊下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郎官。

皇甫仪立于近御座的重臣列，形容清癯。

他身为副相，本应与三公同列，却因今日以“袁慎师”身份伴其辩经，特意稍退半步站在群臣前排，既守官职礼制，又能清晰关注弟子动向。

此刻正以眼神示意弟子队列前端的袁慎——

那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玄色朝服，衣缘仅镶浅青暗纹，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唯有袖口微敞，露出一截素白里子，透着几分少年人的疏朗。

太常漼荣（漼杨联盟）踏前一步，广袖拂过青砖，声音洪亮如钟："启奏陛下，臣以为'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乃万古不易之理！昔夏桀暴虐，汤起于亳；商纣无道，武兴于周。此非臣子犯上，实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周易·革卦》明言......"他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暴秦速亡，层层递进，末了还特意瞥了眼袁沛方向。

"漼太常此言差矣！"太中大夫宋弘（袁梁曲联盟）立刻反驳，"夫汤武虽圣，终是以下犯上。《尚书·泰誓》云'天视自我民视'，然民视易惑，若人人皆以'民心'为名行篡逆之事，天下岂不大乱？昔王莽篡汉，亦言'应天顺人'，此非殷鉴不远乎？"

袁慎整了整衣冠出列，身形挺拔如松："漼太常引《周易》立论，宋大夫以王莽为戒，二者皆有偏废。夫汤武之时，桀纣之暴非一日之寒，天下离心亦非一日之故。《诗经·大雅》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此'维新'非革君之命，实革虐政之命也。且看《尚书·泰誓》全文——'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此中关键，不在'革命'之形，而在'顺民'之实。"

"照袁生所言，若人主有过，臣子便可取而代之？"侍中冯衍（中立）发难。

袁慎转向冯衍，目光锐利："冯侍中错矣。汤武非'取而代之'，乃'代天牧民'。昔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三年而太甲悔过，复归于亳，此非臣逼君，实乃君臣共治之道。若人主失德而臣子缄默，是陷君于不义，陷民于水火，此乃真正的不忠不孝！"

博士薛汉（漼杨联盟）扬声道："袁生可知《春秋公羊传》有云'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臣子论君过，本身便是大逆！"

袁慎从容应对："薛博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公羊传》亦言'拨乱世，反诸正'，若君失其正，臣子不言，何以拨乱？"

太仆楼经（中立）抚须沉吟："袁生所言虽有理，然世易时移，今非古昔。当今圣上龙兴，四海臣服，若再倡'汤武革命'，恐滋乱源。"

"楼太仆忧心甚是。"袁慎微微颔首，"然正因其时世太平，更需明辨'革命'真义——革虐政而非革君命，顺民心而非纵私欲。此理一日不明，便一日有乱臣贼子借'天命'之名行不义之事。"

议郎杜林（袁梁曲联盟）追问："若遇废长立幼、嫡庶纷争，依袁生之见，臣子当如何自处？"

袁慎不假思索："《史记·周本纪》载，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非私也，乃因武王能承天命；《左传》言'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防纷争之术，而非一成不变之律。若嫡子不肖，庶子贤能，强立嫡子，是误国也。臣子当以社稷为重，直言进谏，而非盲从礼法。"

嵩阳书院山长杨震（漼杨联盟）忽道："袁生既重经义，可知《礼记·王制》有'诸侯不得变礼，大夫不得变俗'之训？今你以少年之身，质疑先贤定论，岂非变乱常道？"

"杨山长此言差矣。"袁慎朗声道，"《礼记》亦云'礼从宜，使从俗'，若礼不合时宜，俗阻碍民生，为何不可变？孔子删《诗》《书》，订《礼》《乐》，本身便是因时损益。若一味墨守成规，何来今日大汉中兴？"

右将军曲禹（袁梁曲联盟）颔首：“善见此论，兼顾经义与实务，实属精辟。”

"妙！"大将军耿弇（中立偏袁）击节赞叹，"以史为鉴，以经为纲，少年人有此见识，难得！"

一番辩论从清晨持续至午后，太学博士（袁梁曲联盟）、岳麓书院博士（漼杨联盟）、廷尉纪遵（中立偏袁）等轮番上阵，或引经据典，或诘难现实，皆被袁慎一一驳斥。

他时而引《诗经》证民心，时而借《左传》论礼法，言辞犀利如剑，逻辑缜密如织，连大鸿胪曲弘（袁梁曲联盟）抛出的"外戚干政"难题，都被他以"《尚书》'牝鸡无晨'非指女子，乃斥小人窃权"巧妙化解。

大司徒袁沛握着玉如意的手指发白，见儿子引经据典时望来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皇甫仪含笑捻须，看向文帝的目光带着期许。

文帝猛地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好！好一个'礼从宜，使从俗'！朕闻皇甫先生有高徒，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昔成王拜周公，汉高尊叔孙通，皆因重贤也。今袁慎年未弱冠，便能贯通五经、明辨是非，以'顺民'释'革命'，以'损益'解'礼法'，真所谓'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目光沉稳扫过殿中诸人，朗声道："《诗经·小雅》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朕今日便要效仿文王，为大汉得此栋梁！"

满殿寂静。

"袁慎听封！"文帝高声道，“着即授侍中，入尚书台行走！”他目光锐利扫过阶下屏息的群臣，语气陡然加重：“另赐青玉佩一套——凝青主佩刻‘受命于天’，白虎纹玉珩记今日之功，双璜题‘忠慎’二字，冲牙琚瑀喻经义锋芒！自今日起，见此佩如见朕意！”

群臣哗然。

十八岁的侍中已是本朝未有之盛事，这“见佩如见朕意”的殊荣，更是将少年直接推到了近乎“天子近臣”的超然位置。

袁沛握着玉如意的手指猛地收紧，玉质的凉意沁入掌心，他猛地抬头，眼中震惊与欣慰交织，竟一时忘了捋顺颔下长须；

杨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腹的薄茧蹭过袍角暗纹；

漼斌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如霜，将那句“少年得势恐难持重”的谏言咽回腹中。

皇甫仪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闭目长叹：“不负所托，不负所托啊……”

袁慎深深一揖，玄色朝服在阶下铺展如墨：“臣袁慎，谢陛下隆恩！臣学识浅薄，幸赖师传经义，当以经史为镜，以民心为秤，勤修政事，不敢稍负圣恩！”

他直起身时，腰间新赐的青玉佩与玉带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恰如少年人此刻清亮却沉稳的目光。

退至班列时，耿恂借着整理朝服的动作凑近，压着声音道：“善见此番锋芒，当真是‘星汉昭昭’了！”

袁慎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低声回：“噤声，此乃陛下恩宠，岂容妄议。”

眼底却藏不住那抹少年得志的疏朗，如殿外穿透云层的阳光，落在青玉佩上，折射出万千光彩。

待走出白虎观的青铜门，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袁慎下意识按住腰间玉佩，忽然想起锦江坞那个拒收他玉佩的小女娘。

那时他递出的不过是寻常玉饰，她尚且连番推回；如今这“见佩如见朕意”的重器，若真递到她面前，不知又会是何种光景？

他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