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文帝初定天下未久,川蜀尚在割据,平陇战事正酣,关东与江南的风烟虽歇,世家格局的暗流却悄然涌动。
胶东袁氏牵头的袁梁曲联盟,以关东首望之尊掌中枢政务、控盐铁财税,大司徒袁沛坐镇洛阳,其独子袁慎年方十八,三年前已提前加冠成为袁氏宗子,刚结束三年十三州游历,以白鹿书院全科第一的才名隐为联盟新生代翘楚。
而清河漼氏领衔的漼杨联盟,凭江南巨擘之势握七十万部曲、执海上贸易,大司空漼斌嫡女漼玖玥虽年仅十二,却在九岁时便已凭改良高产稻种,发明造纸术、印刷术等功绩获封文昌公主(郡公主),后又改良织机、织就“濯锦”,于封地丹阳郡治所秣陵县筑锦纹坞,成江南才俊趋之若鹜的雅集之地。
此时的天下,是皇权与世家微妙制衡——文帝既需借袁氏安定关东、凭漼氏镇抚江南,又暗防两盟势力过盛;是学术与武力的隔空对垒——袁氏以今文经学垄断仕途,漼氏靠推广高产稻种、改良神药筑牢民生根基;更是未来因缘的伏笔初埋——关东袁氏与江南漼氏的鸿沟,本是世家公认的壁垒,此时却无人知晓,一场七夕雅集上的惊鸿一瞥,将让两大联盟的核心继承人,踏上一条打破桎梏的情路。
暑气未消的七月初七,丹阳郡的晨雾还氤氲在锦纹坞新筑的黛瓦飞檐间。这座依傍长江支流锦江而建的坞堡,是清河漼氏新一代才女漼玖玥改良织锦技艺的心血结晶,今日却要承载更重的使命——一场由漼氏新生代主持的七夕雅集,意在昭显江南强宗的文治武功,更暗中织就制衡朝堂的经纬。
坞堡外场早已是人声鼎沸。漼氏开放了外围区域,设了市集与陇西风物展,寻常百姓也可入内游览,一时间糖画摊子的甜香、杂耍艺人的喝彩、还有孩童追逐河灯的笑闹声,混着锦江水汽,织成一片升平景象。
而在坞堡中轴线上那座名为“揽秀”的三层楼阁上,漼玖玥正凭栏而立,身侧是她的发小、司隶校尉何勇嫡女、南阳何氏何昭君,以及今日刚结识的伏波将军马媛嫡幼女、扶风马氏马婉昭。马婉昭与漼玖玥还有一层联系,其长姊马骁骊与漼玖玥大兄周生瑾已订下婚约。
漼玖玥今日梳着双环髻,仅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鬓边垂着两缕细碎的发丝,风一吹便轻轻拂过脸颊,衬得那张脸像刚剥壳的荔枝,莹润得能掐出水来。
何昭君瞧着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阿玥,你这皮肤怎么比去年我阿父从西域带回来的羊脂玉还嫩?还有你这眼睛,怎么看都像含着水似的。”
马婉昭也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叹服:“我自幼掌家,见过不少世家贵女,可没一个像你这样——明明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偏偏眉眼生得那般精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却比画还鲜活。方才在坞堡门口,有几个外地来的书生,远远看了你一眼,竟忘了递拜帖。”
何昭君恍然大悟,“我说你三兄怎么让我们到这楼阁上候着呢。”
漼玖玥被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拨开何昭君的手:“别胡说,不过是寻常模样罢了。”话虽如此,她垂眸时,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弧度竟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好看——连这般细微的神态,都比旁的女娘多了几分灵气。
“好无聊啊——阿玥,你三兄倒是会找地儿,这里确实能看清来者身份,可我瞧着底下熙熙攘攘,全是些……”何昭君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
她本还在抱怨自家未婚夫楼垚没出息,既非白鹿书院优秀学子,不能代表书院也就罢了,连代表谯郡楼氏参加雅集的资格都没有,此刻却也顺着漼玖玥的目光望向来路。
两匹骏马自晨雾中踏碎光影而来。前头那匹雪白神驹上,端坐一位青年。他未着世家子弟常穿的深衣博带,只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带紧束,更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墨发以玉冠松松束起,几缕碎发随马蹄轻扬,拂过光洁饱满的额头。
待走近些,漼玖玥才看清他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偏偏生了双极深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便只是平视前方,也似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
“那是谁?”漼玖玥不由自主地轻声问,目光被那青年牢牢吸住。她见过不少芝兰玉树般的世家子弟,表兄杨旸温润如玉,三兄漼珂俊朗英挺,可眼前这人,却似月下琉璃,光风霁月中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偏偏又因那双桃花眼,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马婉昭虽年仅十一,却已颇有掌家主母的沉稳,她微微蹙眉,低声道:“那是胶东袁氏的宗子,袁慎袁善见。十五岁便以全科第一从白鹿书院毕业,这三年遍历十三州,听说在兖州时曾以一篇《漕运策》惊动州牧,在凉州又与羌族长老辩经三日……”
她话未说完,何昭君已咋舌道:“原来是他!我早听说白鹿书院出了个百年难遇的才子,五年前‘汉儒校艺大会’魁首就是他!不过……”她上下打量着袁慎,“倒是生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些,只是那眼神,怎么跟看账本似的,冷冰冰的。”
漼玖玥却没在意那“冷冰冰”的眼神。她只觉得,这袁大才子骑在马上,身姿如松,明明未做什么惊人之举,却偏偏让周遭的喧嚣都仿佛退了色。他手中轻摇着一把素白羽扇,扇面上似乎并无字画,可就这么随意地握着,竟比旁人持着金玉宝物更显气度。
他身边的谯郡楼氏公子楼犇也是白鹿书院的才子,此刻一身青衫,面目端正,论才学家世也算不俗,可往袁慎身边一站,竟硬生生被比得像个寻常书吏。
两人并辔而行,袁慎偶尔侧头与楼犇说上一句,唇角微扬时,那抹浅笑竟让晨光都似柔和了几分。
“看,那不是袁慎吗?”
“真的是他!听说他在会稽郡山阴兰亭临摹古法帖,又去吴郡吴县评鉴百年古籍碑帖。”
“何止!我听闻他在交州时,曾用算学之法改良了当地的灌溉渠,百姓还为他立了生祠呢!”
“胶东袁氏果然名不虚传,这等风采,当真是……”
坞堡门口的宾客议论声隐隐传来,如同一圈圈涟漪,将袁慎的名字托举起来。漼玖玥这才明白,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不是刻意的张扬,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锋芒,如同藏于鞘中的名剑,不必出鞘,已让人心生敬畏。
“他好像在看我们这里。”马婉昭轻声提醒。
漼玖玥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躲到廊柱后。抬眼望去,却见袁慎的目光并未停留,只是淡淡扫过揽秀楼,便转向了坞堡大门。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漼玖玥莫名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女儿家的好奇,似乎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切,有什么好追捧的?”何昭君撇撇嘴,“眼神冷得像冰,就算才名在外,这般待人疏离,倒不如我五位阿兄,知冷知热来得实在。”
漼玖玥却没接话。她只是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优雅,仆从上前接过缰绳,他却摆了摆手,亲自将马缰系在一旁的拴马桩上。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他身上那层疏离的贵气淡了些许,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随意。
“他为何会来?”漼玖玥喃喃自语。她知道,自天下初定,漼杨联盟与袁梁曲联盟的关系就微妙了,清河漼氏与胶东袁氏更是朝堂上南北对峙的两大支柱。这样的场合,袁慎的到来,恐怕并非只为赏玩。
马婉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袁善见素有‘狐狸’之称,心思深沉得很。此次雅集虽由新生代主持,但关乎江南士族颜面,他来,或许是想看看漼氏的新一代,究竟有多少斤两。”
正说着,楼下传来漼玖玥二兄漼瑜清朗的声音:“袁兄、楼兄,别来无恙!今日能邀得二位大驾,实乃漼氏之幸。”
漼玖玥连忙再次探头,只见袁慎已与楼犇并肩而立,正与迎出来的漼瑜见礼。袁慎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清越如玉石相击:“漼二公子客气了。久闻锦纹坞落成,今日特来观礼,顺便……”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朝揽秀楼方向扫了一眼,“见识一下清河漼氏的‘文治武功’。”
这“顺便”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漼瑜笑容不变,侧身相让:“袁兄请。内场已备好薄酒,还请移步。”
看着三人转身向主厅走去,袁慎的月白锦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漼玖玥忽然想起方才宾客们的议论——“遍历十三州”、“漕运策”、“辩经三日”。这个比她大六岁的袁公子,似乎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走了走了,”何昭君拉着她的手,“该去准备你的节目了。让那什么袁慎看看,咱们阿玥,可是才貌双绝呢!”
漼玖玥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袁慎消失的方向,转身随二女下楼。心中却莫名记下了那个名字——袁慎,字善见。一个像月光一样清冷,又像玉石一样剔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