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mmy仔短篇

凌晨三点的别墅灵堂，香火气混着夜露的潮湿。

我跪在邓威的遗像前，第三次更换快要燃尽的香。黑白照片里的人眼睛浑浊，却还带着生前那股子精明的笑意——好像早算准了会有这一天。我没哭。哭给谁看呢。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没回头。“Jimmy仔，灵堂不进香，不吉利。”

“我不信这些。”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晰得像刀划玻璃，“我只信活人说的话。”

烛火跳了一下。我把新香插进香炉，看着烟笔直地往上爬。“龙头棍在你手里，叔父们半数已倒向你，找我做什么？”

“你说话好使。”他站到我身侧，影子被烛光拉长，覆在邓威的遗像上，“邓伯生前最听你的。他和乐哥的帐…都在你手上吧。”

我这才转过头看他。这张脸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格外立体，也格外硬冷。两年前他还是个只想做生意的Jimmy仔，现在眼里有了别的东西，饥饿。那种权力催生出的、永远填不满的饥饿。

“我只是个女人。”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邓伯的私生女，乐哥的女人，管着和联胜三成账目。”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你不是普通女人。”

香炉里的香灰还在缓缓掉落。

“帮你可以，”我揉揉膝盖，开口问道，“对我有什么好处？”

“一半。”他答得毫不犹豫，“上位后，我的所有都有你一半。”

我笑了，如果这样…倒是可以拉他一把。

周末的茶楼，叔父们像一群秃鹫围坐在圆桌旁。

我穿墨绿色旗袍走进去时，满堂安静。这些老东西看我的眼神复杂——忌惮、不屑，还有掩饰不住的贪婪。他们知道邓威和林怀乐把什么留给了我。

“各位叔伯，”我给自己倒茶，香气漫开，“今天不谈往事，只论将来。Jimmy仔年轻，但懂规矩，又会赚钱。和联胜需要这样的办事人。”

“阿嫂，”吹鸡拨弄着佛珠，“女人家插手社团事，不合规矩。”

“规矩？”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出清脆一声，“邓伯订的规矩里，可没说女儿不能替父亲说话。阿乐定的规矩里，也没说不让女人管账。”我环视一圈，“还是说，各位想看看账本上自己那些‘规规矩矩’的数字？”

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一层层晕开。

Jimmy上位那天，雷雨交加。他坐在那把酸枝椅上，手边是那根象征权力的龙头棍。我从侧门进去，把伞靠在墙边。

“下雨天不好，”我说，“但洗得干净。”

他抬眼，第一次没叫我“阿嫂”，也没叫“邓小姐”。

“你来分账了？”

“来恭喜你。”我把一个文件袋放桌上，“地产、赌场、物流，按你说的，列清楚了。我的那一半，挂在海外公司名下。”

他没看文件，只是看着我。雨声轰鸣，房间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不怕我反悔？”

“你反悔，我就把账本寄给廉政公署。”我微笑，“大家一起死，很公平。”

他也笑了，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把龙头棍往我这边推了推。

“碰一下，”他说，“算你也有份。”

我没碰。那根黑檀木刻的棍子沾了太多血，邓威的，阿乐的，还有无数看不见的人的。

两年过得比翻账本还快。

我和Jimmy的关系成了最暧昧的谜。明面上，我是前龙头的女人、前元老的女儿，退隐幕后只管财务。暗地里，每个月的十五号，他都会来别墅，我们对着账目到深夜，然后一起去吃宵夜。

有时候他累极了，会在沙发上睡着。我就坐在地毯上，借着台灯看他的脸——眉头即使在梦里也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有次他忽然睁开眼，抓住我正在拨开他额发的手。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只有那晚的落地灯听到了我们错落的心跳和呢喃的情话。

又到选话事人的时间。空气中都是躁动的味道。

我在他办公室，看窗外码头船来船往。“最近，我常做一个梦，”我没回头，“梦见自己在一艘没有桨的船上，漂到哪里算哪里。”

Jimmy在签文件，钢笔尖划破纸张。“所以？”

“所以我想下船了。”我转身，“跟我去荷兰吧。阿姆斯特丹，我买了栋靠运河的房子，种了很多郁金香。”

钢笔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现在走不了。”

“是不能走，还是不想走？”我走近，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Jimmy，你的钱几辈子花不完。还想要什么？”

“想要……”他喉结动了动，“你不会懂的。”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砸在红木桌面上。“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阿乐了。”

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阿姆斯特丹的秋天，运河上飘着落叶。

我在二楼书房整理旧物，翻出一本《宋词选》。邓威生前爱读，用红笔在某一页折了角。是柳永的《雨霖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没在意，直到门铃响起。透过猫眼，我看见了黑色衬衫的领口，再往上，是那张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Jimmy站在门口，脚边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郁金香。

“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龙头棍交了，给飞机了。”

我盯着他，盯到眼睛发酸。

他踏进门，把郁金香塞进我怀里，开口道：“当时说好我的一半都有你一半。那我的人也算我的一半吧？”

花瓣上的露水沾湿了我的手指，凉凉的，真实得不像梦。

运河上有船驶过，汽笛长鸣。远处教堂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飞向蓝天。

我抱着花，让开门。

他提着箱子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关门声很轻，轻得像终于合上了一本读了太久的书。

窗外，荷兰的秋天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