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贤与南风 第十九章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下楼时，罗继贤已经等在客厅，像往常一样准备陪同。

“今天不用跟我。”我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地扔下这句话，没去看他的表情，径直走向大门。

他似乎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跟上来。

坐在驶向公司的车里，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他沉默的脸，孝哥审视的目光，阳台那个带着欺骗意味的拥抱，还有倪家生意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心乱如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我强迫自己专注于账本，那些数字是清晰可控的，不像人心那样复杂难测。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时不时就会扭曲成罗继贤受伤时苍白的脸，或者孝哥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目光。笔尖在纸上停顿，留下一个晕开的墨点。

助理进来送文件，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倪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摇了摇头：“没事。”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昨晚说出“不演了”的话，但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撕破这层伪装，罗继贤会面临什么？

中午，秘书内线通知，郭氏的郭晓东来了。说是谈一桩之前搁置的合作。他表现得很客气，甚至有些拘谨，与上次餐厅里的嚣张判若两人。谈完正事，他犹豫着开口：

“南风，晚上……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饭？给我个机会，正式为上次的事道个歉。”

我本能地想拒绝，但他补充道：“孝哥也会去。”

孝哥也去？这让我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点了头。涉及到孝哥，我无法轻易回绝。

他离开后，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罗继贤的事还没理清，郭家这边又横生枝节。不过孝哥在场，郭晓东倒是不敢太放肆。

晚上，是倪永孝的车来公司接的我。我坐进后座，发现罗继贤不在。

“罗继贤呢？”我下意识地问。

司机启动车子。倪永孝语气平淡：“他另外有点事。郭家那边，我找过他父亲了。今天这顿饭，是赔罪宴。”

到了餐厅包厢，郭总带着两个儿子已经等在那里。除了郭晓东，还有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年轻男人。

“倪生，表小姐。”郭总笑着迎上来，又示意身旁的长子，“这是晓哲，刚从国外回来，以后公司的事他会多参与。”

郭晓哲上前一步，对我伸出手，笑容温和得体：“南风，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同一所大学，我比你高两届。”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他，确实有些眼熟，是当时学生会里的风云人物。“郭学长，好久不见。”我与他轻轻握了握手。

落座后，郭晓哲表现得十分周到，主动帮我布菜、倒茶。他看向我，语气真诚：“南风，晓东年纪小，不懂事，上次多有冒犯，我代他向你郑重道歉，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郭晓东在一旁似乎想插话，被郭总一个眼神制止。郭总笑着打圆场：“表小姐是做大事的人，胸怀宽广，怎么会把小孩子那点不懂事放在心上呢，哈哈。”

我拿着筷子，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表态。

倪永孝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郭家两兄弟之间转了转，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郭总，你这大公子和小公子，性格可真是大不一样。”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却让餐桌上的气氛微妙了许多。郭晓哲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郭晓东的脸色则有些难看。

饭毕，倪永孝和郭总表示还有事情要谈。郭晓哲站起身，对我和倪永孝说道：“倪先生，南风，我正好顺路，不如由我送南风回去？”

倪永孝看向我：“也好。阿南，让晓哲送你回去吧。你们年轻人，也多点交流。”

我看着倪永孝那双隐藏在镜片后有些看不透的眼睛，又看了看面前温文尔雅的郭晓哲，心里明白这又是另一场安排。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自己安排就好。”倪永孝最后留下一句，便和郭总先行离开了。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倪家的路上。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南风。”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带着些感慨。

“是啊，学长。”我应道，目光看着窗外，“世界真小。”

“晓东他被家里惯坏了，上次的事，我代他再次向你道歉。”他声音诚恳，“希望没给你造成太大困扰。”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困扰？比起倪家内部的暗流和罗继贤的身份，郭晓东那点冒犯，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们聊了些大学时的趣事，哪个教授讲课最容易着，学校后门哪家小吃店最好。我应和着，心里却想着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罗继贤，想着他沉默的眼睛，想着阳台上那个明明是演戏却让我心跳失序的拥抱。

车灯扫过倪家大门时，我就看到了那个倚在铁门旁的身影。罗继贤指间夹着烟，沉默地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

“谢谢你送我回来，学长。”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没看罗继贤，径直朝屋里走去。

“南风！”郭晓哲也从车上下来，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与此同时，罗继贤几步上前，挡在了我和郭晓哲之间，将郭晓哲完全隔开。

“还有事吗？郭学长。”我问，语气平静。

郭晓哲看了看挡在前面的罗继贤，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绕过罗继贤，递到我面前：“没什么特别的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工作上，或者……其他任何事，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像堵墙似的罗继贤：“倪家的保镖，真的很尽职。”

我没接话，正准备伸手去接名片。

“我是她男朋友。”罗继贤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伸手，不是去接名片，而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名片的上端，从郭晓哲手中抽了过来。

郭晓哲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挑了挑眉，看向我。又很快调整好表情，冲我点点头：“先不打扰了，晚安。”

车子驶远，门口只剩下我们两人。

罗继贤这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然后抬手，将名片扔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说出三个字：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