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高级会所外的夜,凉风裹挟着喧嚣)
我终究还是大意了。同学聚会的包厢里灯光迷离,笑声嘈杂,几杯酒下肚,便觉得孝哥的担忧或许有些过度。离开时,罗继贤照例要跟进来,我回头对他笑了笑:“就在车上等吧,都是老同学,没事的。”
他站在霓虹灯闪烁的阴影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赞同,但终究没说什么。
(昏暗的后巷,意识回归的瞬间是后颈尖锐的痛)
我是被冷醒的,后脑勺闷痛,视线模糊。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劣质香水味钻进鼻腔。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冰冷的折叠椅上,身处一个堆满杂物的昏暗仓库。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的男人蹲在我面前,是黑鬼。他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假惺惺的笑。
“倪小姐,醒啦?”他喷出一口烟圈,“听说你脑子很好使啊,过目不忘?倪永孝让你管的那些数目,一定很清楚吧?”
我心里一沉,强自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黑鬼嗤笑一声,伸手想碰我的脸,我猛地偏头躲开。他也不恼,站起身,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我后悔了,后悔没让罗继贤跟在身边。
(仓库门被撞开的巨响)
就在黑鬼的手下朝我逼近时,仓库那生锈的铁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猛地向内倒塌,溅起满地灰尘。
逆着外面透进来的、稀疏的光线,一个身影如同煞神般立在门口。
是罗继贤。
他来得太快,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倪家的人,瞬间就控制住了场面。
罗继贤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第一时间锁定在我身上,迅速扫视,确认我没有受到明显伤害。然后,那目光转向黑鬼,变得阴沉骇人。
他甚至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几步跨上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黑鬼刚想动作,罗继贤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的腹部,接着一记利落的肘击撞在他下巴上。黑鬼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戾。这不像他平时那种克制的、职业化的处理方式。
他没再看地上的黑鬼,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解开了绑住我手腕的粗糙绳子,动作很快,但触碰到我皮肤时,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能走吗?”他问,声音比平时更沙哑,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想站起来,却因为恐惧和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腿一软。
他立刻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很稳。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一些寒意。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冷冽的气息,此刻混杂着打斗后的尘土味和一丝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没事了。”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安抚,又像是告诉自己。
我靠着他手臂的支撑站稳,抬头看他。他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上甚至溅上了一抹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他垂眸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某种后怕和未消的怒意,复杂得让我心头一颤。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再次披在我肩上,将那些不堪的视线和仓库的阴冷隔绝在外。
“我们回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扶着我,越过地上呻吟的黑鬼和他那些被制住的手下,朝外面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我裹紧了他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刚才那场冲突的气息。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他的靠近,甚至下意识地,向他身边靠拢了一点。
(倪家,我的卧室)
夜已经很深了。发烧带来的热潮一阵阵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家庭医生刚走不久,留下的药片在胃里化开,带来昏沉的睡意。
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床头灯被调暗了,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应该是佣人或者看护。
意识在高温和药物的作用下浮浮沉沉,像漂在海上。后颈被击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黑鬼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仓库的阴冷在脑海里交替闪现。我不安地辗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我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佣人轻手轻脚的姿态,那存在感更沉,更……熟悉。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凭借昏暗的夜灯光晕,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靠墙的书桌旁。
是罗继贤。
他背对着我,微微俯身,动作极轻、极快地翻动着桌面上我的一些文件和笔记本。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带着一种专注而急迫的意味。
他在找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丝冰线,猝然滑过昏热的大脑。是因为黑鬼提到了账目?还是……
我想开口问他,想撑起身子,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身体也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高烧和药物剥夺了我对身体的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沉默而略显匆忙的背影。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我的视线对上了他的。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更沉,更暗,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没有惊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与我对视。
几秒钟,或许更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解释,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高烧幻觉里一个荒诞的碎片。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额上的冷汗变得更冷了。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冷冽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与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一起,缠绕进我混乱的梦境和滚烫的现实中。
信任的基石,在病弱的恍惚间,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那里面,渗出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