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地开车回到庄园。
阿敏下车后,甚至没像往常一样说“我进去了”,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主楼,直接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要重一些。
我站在车旁,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果然,还是吓到她了,还是……让她失望了。
齐姐正从花房出来,手里拿着修剪花枝的小剪刀,看到了阿敏匆匆离去的背影,也看到了我脸上难以掩饰的落寞和一丝忐忑。
“阿信,”她温和地叫我,走到我面前,“阿敏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舔了有些发干的嘴唇,知道瞒不过,也没必要瞒。我垂下视线,低声道:“齐姐,我……我同她讲咗我以前喺香港嘅事。(我跟她说了我以前在香港的事。)”
齐姐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和轻微的叹息。她沉默了几秒,将剪刀递给旁边的佣人,然后对我说:“知道了。没事,先让她自己静一静。”
晚饭时分,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长长的餐桌上,只有我们三人。阿敏低着头,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很少夹菜,也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齐姐看了看我们,优雅地用着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随意地开启了话题:“阿敏,每个人呢,都有过去,也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总纠结在过去的事情里,人是不会开心的。”
她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阿敏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但没有抬头。
齐姐的目光又转向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肯定的力量:“阿信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过去是犯过错,但本质不坏。来了这边以后,改变很多,也稳重了很多。汪生和我也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具体说我的“错”是什么,但话语里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她是在告诉阿敏,也是在告诉我——过去可以被审视,但更值得被看见的,是现在的改变和努力。
我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齐姐的这番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阿敏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齐姐,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不再像下午那样充满震惊和疏离,多了些思考和挣扎。
齐姐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了天气和花园里新开的花。晚餐在一种不算轻松,但至少不再那么紧绷的气氛中继续。
饭后,阿敏帮忙收拾餐具,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没有多说,端着盘子走进了厨房。
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那不堪的过去,不可能因为齐姐的几句话就彻底从她心里抹去。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她没有扭头就走,没有表现出厌恶,她还在消化,在思考。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伦敦又开始下起了细密的秋雨。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齐姐的宽容和理解,阿敏那句轻飘飘的“我知道了”,都像微弱的烛火,在这异国潮湿的夜里,给了他一丝难得的暖意和希望。
改变需要时间,而被接纳,或许也需要更多的勇气和证明。
转眼到了阿敏回香港的日子。
我开车送她去希斯罗机场。一路无话,但气氛不再像上次坦白后那般凝滞,只是一种淡淡的、即将分离的怅然。帮她办理好托运,站在安检口前,人来人往,广播里流淌着各种语言的提示。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待,更有一丝不确定。
“信哥,”她轻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迷茫的少年,也不再是初到英国时那个封闭自己的影子。这三年在齐姐和汪生身边的沉淀,加上与她断断续续却从未真正断掉的联系,让我心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明确而郑重的承诺:“会的。总有机会的。”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信任。“那我等你。”
送走她后,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守护庄园,陪伴齐姐。但有些东西不同了。我和阿敏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联系。她知道我所有的过去,这反而让我们的交流变得异常坦诚。
她告诉我她在香港开了间画廊,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她会拍下布展的照片,会抱怨难搞的客户,也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发来一句简单的:“信哥,很想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心里会被一种遥远而真实的暖意填满。三年,足以让很多事改变,也让很多情感沉淀得更加清晰。
直到那天,汪生把我叫到书房。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神色平静,递给我一支雪茄,我没有接。他笑了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阿信,准备一下,可以回去了。”
我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尘埃落定了。”汪生吐出烟雾,眼神里带着一丝历经风浪后的淡然,“两年前,南哥因为Monika的事,做得太过火,伤了阿Mike,也波及了阿来。Monika那丫头,看着温婉,手段却厉害。她动用了一切关系,搜集了很多阿南和他背后阿文公司的不干净证据,全力打压。”
我屏住呼吸,听着这迟来的、惊心动魄的香港风云。
“阿文顶不住压力,也为了自保,只能把南哥送走,离开香港,算是给了各方一个交代。没了南哥这根刺,事情就好办多了。现在,阿文自己也退下来了,彻底放手。所以,你回去,没问题了。”
原来如此。我能够重见天日,不是因为时间冲淡了一切,而是因为远在香港的他们,从未停止过斗争和努力。是Monika为了护住Mike和反击南哥的雷霆手段,是来哥他们顶住了压力,也是文哥最终的放手……这一切,共同为我铺平了回家的路。
三年蛰伏,一朝云开。
我站在庄园里,看着这片庇护了我多年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有对齐姐和汪生的感激,有对即将重逢的兄弟们的期盼,更有对那个在香港等着我的人,无法抑制的思念。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阿敏,”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哑,“我定了下周的机票。”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静默,然后,传来她带着哽咽,却无比明亮的回应:
“嗯!我等你!”
这一次,“等你”不再是模糊的期盼,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的枪火岁月,似乎终于在跨越了千山万水之后,找到了真正可以安放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