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的夜晚,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潮湿的咸腥、霓虹灯管的焦灼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我在鬼哥的酒吧里讨生活,他们都叫我可可,是这里的驻唱。
鬼哥的酒吧不像那些喧闹的迪斯科,来的多是熟客。灯光总是昏黄,衬得红木吧台泛着老旧的光泽,唱机里若不放着我带来的西洋唱片,便是咿咿呀呀的粤曲。阿鬼是这里的老板,话不多,眼神像鹰,沉静时也透着股凌厉。但对我还算照顾,大概是因为我从不打听,也从不惹事。
我第一次见到阿来他们一行人的时候,是个雨夜。
酒吧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风和几个高大的身影。为首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寸头带着一个耳环,眼睛在昏暗的酒吧显得十分明亮。他就是阿来。跟在他身边的,是总挂着点玩世不恭笑容的阿信,年轻,俊朗,眼神活络;还有沉默寡言,但身形挺拔、动作干净利落的阿Mike;最后面是胖胖墩墩,总像没睡醒的阿肥。
他们是来找鬼哥的。
鬼哥从后面的小房间出来,冲阿来点了点头,几人便默契地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面。那晚,他们谈了些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后来他们出来时,气氛松快了些,阿来叫了威士忌,阿信则凑到点唱机前,胡乱按着,被阿Mike笑着拉开。
从那以后,他们便成了常客。
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起来。他们来,有时是谈正事,更多时候,只是过来坐坐,喝一杯,像是把这里当成了据点。
阿信最活泼,常在我唱完间隙跑来搭话,夸我嗓子有味道,像西洋电影里的明星。阿Mike话少,但每次我上台下台,他若看见,会微微颔首,顺手帮我挪开挡路的凳子。肥哥总是笑眯眯的,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花生,对谁都和和气气,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能把这酒吧里每个人的底细都掂量清楚。
而阿来……他是他们的头儿。他通常只和鬼哥低声交谈,或者独自坐在一边,指尖夹着烟,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话,有一次我唱完一首潘迪华的《不了情》,下来时经过他的卡座,他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了句:“唱得几好。”声音低沉,带着烟酒的沙哑。就这三个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天晚上,他们又来了。气氛似乎有些凝重,连阿信都收敛了笑容。几人直接进了里间。我照常唱我的歌,但心思难免被那扇紧闭的门吸引。过了约莫半个钟,门帘掀开,文哥和南哥走了出来。
文哥穿着西装,面色沉稳,不怒自威。南哥则跟在他侧后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我知道,这是阿鬼、阿来他们都要恭敬对待的大佬。
文哥和南哥没多停留,很快在几个小弟的簇拥下离开了。又过了一会儿,阿来他们才从里间出来,个个面色沉静。
阿信率先恢复常态,跑到台前:“可可,点首开心的来听下啦,驱驱晦气。”
我笑着点头,拨动吉他弦,唱起了一首轻快的英文歌。阿信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阿Mike靠在吧台边听着,肥哥依旧在角落吃着小吃。
阿来则走到吧台,坐在高脚凳上,鬼哥给他倒了杯酒。两人没说话,只是碰了碰杯。
歌唱到一半,酒吧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脸慌张的男人冲进来,径直跑到阿来面前,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看到阿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信和阿Mike也立刻围了过去,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阿来听完,没多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皮夹克。他的目光扫过他的兄弟们,最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我这边停顿了半秒。
“走了。”。
几人迅速起身向外走去,像一阵风。
酒吧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的吉他声和唱机轻微的嗡鸣。我继续唱着那首轻快的歌,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下去。我知道,他们的世界,是枪火、忠义和生死。而我的世界,只有这方小小的舞台。
但阿来那个短暂停留的眼神,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夜很长,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