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顿在新饭店的晚餐后,曾川柏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他开始频繁地穿梭于香港和温哥华之间,每次一来,必定雷打不动地打电话给我,并且十次有八次,都会状似无意地提一句:“叫上雷生一起啊?人多热闹!”
起初我还找各种理由推脱,但曾川柏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狡猾。他总能找到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雷耀扬的反应更让我琢磨不透。他并不每次都答应,但答应的次数远多于拒绝。他似乎并不排斥这种三人行的局面,甚至有些默许曾川柏这种刻意的“撮合”。
于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在我们三人之间蔓延开来。
我们一起去赛马会VIP包厢看赛马,曾川柏大呼小叫地下注,雷耀扬则冷静地分析着马匹血统和赔率,偶尔侧头低声问我觉得哪匹会赢。
我们一起去西贡吃刚上岸的海鲜,曾川柏和船家讨价还价,雷耀扬则会不动声色地把最新鲜的虾蟹剥好,放进我和他自己的碗里。
我们甚至一起去浅水湾散步,曾川柏在前面踩着浪花大谈人生理想,我和雷耀扬并排走在后面,听着海浪声,偶尔有一两句短暂的交流,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却并不尴尬。
曾川柏就像一层润滑剂,或者说,一块遮羞布。有他在场,我和雷耀扬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似乎得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一切互动都可以被解释为“朋友的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我会下意识地在出门前挑选衣服时,考虑他会不会喜欢。 我会在听到某个笑话时,第一个看向他,捕捉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我会在他替我挡掉一杯不必要的敬酒时,心里泛起细微的、无法言说的涟漪。
雷耀扬的态度也愈发难以捉摸。他依旧话不多,但投向我的目光似乎比以前停留得更久。他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种细微处的照顾——替我拉开椅子,不动声色地换掉我面前太冰的饮料,在我被海风吹得有点冷时递过来的外套——都带着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的熟稔和……占有欲?
曾川柏则乐见其成,甚至变本加厉。他常常故意创造机会让我和雷耀扬独处,比如突然接到“紧急电话”要处理,或者干脆假装喝多了需要“醒醒酒”,留下我和雷耀扬面面相觑。
这种微妙的关系像一场无声的探戈,进两步,退一步,在曾川柏插科打诨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边界。
我知道这样不对劲。我知道沉溺在这种模糊不清的关系里很危险。尤其是当对象是雷耀扬这样背景复杂、心思深沉的男人。
但每一次想要抽身而退时,又会贪恋那一点点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平时的温度和注视。
Liberty Pub那幅画依旧醒目地挂着,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我那个吻,和那句冰冷的“路人”。
而现在,我们却频繁地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同一个场合出现,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友达以上”的默契。
这层窗户纸,到底能维持多久?我和雷耀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
那顿火锅吃得浑身暖洋洋,还带着点辣意。曾川柏兴致极高,嚷嚷着还没喝够,硬是拉着我和雷耀扬又回到了Liberty Pub,说要继续下半场。
酒吧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们刚在二楼我的专属卡座坐下,Sarah和Mia就像闻到味一样找了过来。
“哇!Faye!川柏!雷生!你们三个又偷偷组局!”Sarah笑着扑过来,“太不够意思了!”
Mia也凑过来,眼神在我、雷耀扬和曾川柏之间滴溜溜地转,满是八卦:“就是!快老实交代,你们三个最近怎么老是混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进展’?”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冲我眨眨眼。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酒杯掩饰:“瞎说什么呢,就是普通吃饭。”
曾川柏倒是哈哈大笑,一把搂过雷耀扬的肩膀(被雷耀扬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怎么了?羡慕啊?我和雷生、Faye那是铁三角!对吧,雷生?”
雷耀扬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喧嚣的舞池,仿佛对这边的玩笑毫无兴趣,但他也没有否认。
Sarah和Mia笑嘻嘻地加入进来,卡座顿时变得更加热闹。曾川柏是个自来熟,很快和她们玩起了骰子。雷耀扬依旧坐在稍靠边的位置,偶尔喝一口酒,沉默地看着,偶尔在我被Sarah调侃得招架不住时,目光会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这种热闹又微妙的氛围持续了大概半小时。
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伴随着几声不算客气的声音。阿强快步走上来,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Faye姐,南哥和鸡哥他们来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雷耀扬。他也听到了,放下酒杯,原本略显放松的姿态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像一头察觉到威胁的猎豹,缓缓坐直了身体。
还没等我起身,陈浩南已经带着山鸡、大天二还有几个小弟走了上来,瞬间让原本热闹的卡座安静了下来。Sarah和Mia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曾川柏也收敛了嬉笑,皱起了眉。
陈浩南的目光在卡座里扫了一圈,掠过Sarah和Mia,在曾川柏这个生面孔上停顿了一秒,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并排坐着的我和雷耀扬身上。
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这么热闹?”陈浩南开口,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背景音乐。
“朋友过来玩。”我尽量自然地介绍,“南哥,鸡哥,这位是我从温哥华来的朋友,曾川柏。川柏,这位是南哥,洪兴的陈浩南,这是山鸡。”
“陈先生,久仰大名。”曾川柏很客气地伸出手。
陈浩南和他握了握手,笑容淡了些:“曾先生。”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安坐不动、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的雷耀扬,语气听不出情绪:“耀扬,也在。”
“南哥,这么巧。”雷耀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啊,真巧。”陈浩南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Faye小姐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
山鸡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在我们几个之间瞟来瞟去,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曾川柏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这暗流涌动,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故意无视。他笑着打破沉默,语气带着点夸张的感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到:
“哇,Faye,原来你在香港这么多朋友啊?我来这么长时间,就见你身边老是跟着雷生,还以为你在这儿就他一个熟人呢!”
陈浩南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又扫过面无表情的雷耀扬。
雷耀扬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式地、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投向了还一脸“无辜”的曾川柏。
山鸡看好戏似的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来回转,唯恐天下不乱地插话:“哇,曾先生,你这话说的,我们Faye姐人缘好得很!是不是啊南哥?”
而陈浩南,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暖意,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缓慢说道:
“Faye小姐身边,当然不止耀扬一个朋友。”
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陈浩南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插在了我和雷耀扬之间那层微妙的、从未捅破的窗户纸上。
我下意识地看向雷耀扬。1
这修罗场味也太冲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缓缓喝了一口,目光垂着,看不清情绪。
雷耀扬的沉默低气压和陈浩南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钳子,把我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我伸手抓起面前那杯还没怎么喝的威士忌,几乎是报复性地,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粗暴地灼烧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麻痹了一点。
“Faye,”曾川柏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语气里调侃更重,“慢点喝,这才刚开始呢。喝多了,等下又要麻烦雷生照顾你一晚上了。”
曾川柏不合时宜的玩笑又出现了。我脸颊瞬间滚烫,我更急切地想去抓那个能让我暂时忘记这一切的酒瓶。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瓶身时,另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简约金属腕表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温热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了我握着酒杯的手腕上。
是雷耀扬。他低声说:“够了。”
陈浩南的视线在我们交叠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看向雷耀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平稳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
“原来你们关系已经好到可以照顾一整晚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又移回雷耀扬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还真是没想到,奔雷虎原来这么体贴。”
雷耀扬按着我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终于侧过头,目光对上了陈浩南,眼神深不见底,嘴角也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南哥说笑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举手之劳而已。”
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刚才松开手时,指尖似乎极其短暂地、若有若无地在我皮肤上蹭了一下。
我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力道,滚烫一片。
曾川柏大概是想打圆场,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在火上浇了一桶油,他笑着接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替我和雷耀扬“表功”的意味:“那是!雷生一直都很照顾Faye的,有雷生在,我们都放心!”
山鸡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者说,他单纯就是想呛声雷耀扬,立刻咧着嘴,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陈浩南,大声起哄:“就是啊!下次也给咱们南哥个机会‘照顾照顾’Faye老板嘛!南哥肯定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爆裂声猛地炸响!
那只厚实的玻璃杯,在他掌心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被捏得粉碎!
透明的玻璃碎片混合着残留的酒液,猛地四溅开来!有几片甚至划过了他自己的手背,留下细微的血痕。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碎片深深嵌进皮肉里。而他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里面翻滚着骇人的、几乎要实质化的冰冷怒意和戾气。那股平时被西装革履压抑住的、属于东星奔雷虎的狠厉气场,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整个二楼死一般寂静。音乐声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停了。
山鸡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曾川柏也惊呆了。陈浩南脸上的讥诮笑意凝固了,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紧紧盯着雷耀扬流血的手。
Sarah和Mia吓得捂住了嘴。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看着他不断滴血的手,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尴尬、什么对峙、什么微妙关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疯了!”我失声喊道,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来,顾不上其他,一把抓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腕,“跟我下来!”
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雷耀扬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那双盛满骇人风暴的眼睛终于从陈浩南身上移开,缓缓地、带着某种迟滞的戾气,转向我。
我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用力拉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向楼梯口。他居然没有反抗,任由我拉着,跟着我踉跄地走下楼梯,留下身后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一路冲到一楼的员工洗手间,我反手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松手!让我看看!”我声音发颤,去掰他紧紧攥着的、还在不断滴血的手。
他沉默着,但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任由我小心翼翼地掰开他冰冷的手指。玻璃碎片扎得很深,掌心一片血肉模糊,看得我触目惊心。
我倒抽一口冷气,心脏揪着疼。赶紧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小心冲洗伤口,试图冲掉那些细小的玻璃碴。
“医药箱!医药箱在哪!”我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四处张望。
雷耀扬却突然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阻止了我的慌乱。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后的平静。他看向我,眼底那骇人的风暴似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小伤。”
“这还叫小伤?!”我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碎片不弄干净会发炎的!你等着,我去找阿强拿药箱!”
我挣脱他的手,拉开门冲出去,飞快地从吧台后面找出备用的医药箱,又冲回洗手间。
他依旧站在原地,靠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拉过他的手腕,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看得见的玻璃碎片夹出来。每夹出一片,我的心就跟着抽一下。他的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却始终一声不吭。
用消毒水清洗伤口时,我看着他掌心那道深刻的、皮肉外翻的伤口,忍不住低声埋怨:“你……你至于吗?他说话就那样,你何必……”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洗手间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我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泪痕。
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神情截然不同的温柔。
“至于。”
等我终于帮他包扎好,用纱布缠好伤口,才敢稍稍抬起头。
这一抬头,才发现陈浩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我们。他的目光在我焦急未褪的脸上和雷耀扬被包扎好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难辨。
“Faye,耀扬,”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处理。”
说完,他没等我们回应,对身后的山鸡等人示意了一下,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再看我们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