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的怀抱并不算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从他身上渗透出来的、属于外界的冷硬气息,但在此刻,却奇异地成了我唯一的支撑点。录像带里那些冰冷残酷的画面和对话,还在我脑海里反复冲撞,让我浑身发冷。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了我一会儿,直到我感觉自己冰冷的指尖稍微回温,剧烈的心跳也稍稍平复了一些。
然后,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听起来似乎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什么时候开始,你跟罗继……成了能一起看电影吃爆米花的朋友了?”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我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看到他已经松开了我,正低头看着我,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下意识地摸向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稍微压下了那阵翻涌的心悸和寒意。我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来填补对话间的空隙。
“他救了我好几次。”我吐出一口烟雾,声音还有些哑,但努力说得清晰,“在后巷,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我顿住了,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吸了一口烟,“他很可靠。”
我说的是实话。罗继的可靠,是用他的血和一次次毫不犹豫的行动证明给我的。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这种“可靠”几乎成了我能抓住的少数实在的东西之一。
倪永孝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我抽烟,目光在我指尖的香烟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回我的脸上。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语气平淡得近乎微妙:
“可靠吗?”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给了我一点时间消化这两个字,然后才接着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让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你觉得可靠就好。”
说完,他抬手,轻轻拂开我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掠过我的皮肤,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他的眼神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但不知为何,那句“你觉得可靠就好”和他此刻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在我心里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阴影。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疑惑感悄然滋生。
罗继是他的贴身保镖,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我用“可靠”来形容罗继,他难道不应该是最认同的吗?为什么他的反应……会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甚至有些难以捉摸的审视?
这种反应太轻了,轻得有些不正常。不像是对一个得力下属的肯定,反而更像是一种……保留态度的默认?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但他已经收回了手,看了一眼腕表。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好好休息,最近还是尽量不要单独出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叮嘱:“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说完,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便转身,毫不迟疑地开门离开了。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未散的烟味以及那盒静静躺在录像机里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黑色录像带。
我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缓缓燃烧着,心里却反复回想着他刚才那句“可靠吗?”和“你觉得可靠就好”。
为什么……会觉得他那句话,听起来那么意味深长?
罗继是贴身保镖,不可靠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心里,并不尖锐,却隐隐存在着,带来一丝不安的疑惑。
公寓门关上的轻响,像最终落定的铡刀,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一丝实时联系。
我僵立在客厅中央,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才猛地回神,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摁熄在水晶烟灰缸里。那一点猩红熄灭,如同我内心刚刚被动摇的、对“可靠”二字的认知。
倪永孝最后那句话,像一枚精准的冷针,扎进了我最依赖的浮木里,让它悄然开裂,渗出令人不安的疑窦。
「可靠吗?」 「你觉得可靠就好。」
为什么是这种语气?那种轻描淡写的、近乎疏离的认同,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罗继是他的人,不是吗?一次次救我于危难,甚至为我挡枪,这份“可靠”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为什么倪永孝的反应会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审视?
思绪一旦开始翻腾,就再也无法遏制。
黄志诚那张看似正义的脸,在录像带模糊的画面里扭曲,变成幕后操纵谋杀的冰冷刽子手。 Mary疯狂而绝望的眼神,和后巷那声枪响交织,最终化为倪永孝轻飘飘一句“Mary死了”。 韩琛还在外面,像一个幽灵,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复仇炸弹。 而罗继……那个沉默的、流血挡在我身前的身影,此刻却因为倪永孝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所有的信任、恐惧、依赖、怀疑,全都绞在一起,变成一团沉重湿冷的乱麻,堵塞在胸口,勒得我喘不过气。大脑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急需一种强烈的、能麻痹一切感官的东西来镇压这场内心的海啸。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酒柜,手指因为内心的震荡而不听使唤地颤抖,胡乱地摸索着,最终抓住了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瓶身冰凉的触感暂时镇住了指尖的颤栗。另一只手抓起烟盒和打火机。
抱着这些“救命稻草”,我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仿佛身体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
倒酒的手抖得厉害,琥珀色的液体晃出杯沿,溅落在茶几上,留下深色的酒渍。我也顾不上,仰头就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强行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情绪。
放下酒杯,哆哆嗦嗦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的辛辣混合着酒精的灼热,一起在肺里炸开,冲上大脑。
稍微……镇定了一点。但脑海里的风暴并未停歇。
我蜷缩在沙发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让自己麻木,让那些纠缠不休的念头和画面暂时远离。
灯光有些刺眼。我闭上眼,但黑暗中,那些面孔交替出现——倪永孝深邃难辨的眼,黄志诚隐藏在正义下的冷血,Mary的疯狂,韩琛的隐匿,还有罗继沉默却此刻让我心生疑窦的背影……
「可靠吗?」
这句话鬼魅般再次回响。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酒精开始上头,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思维也迟缓起来,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困惑和不安,却像水底的暗礁,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暴风雨中心的一叶扁舟,四周是惊涛骇浪和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原本以为抓住的救命绳索,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牢固。
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需要看清。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尋找,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承受真相的全部重量。
只剩下本能的,用更多的酒精和烟雾,来试图溺毙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指尖最后一支烟燃尽,烧灼的触感让我猛地缩回手,看着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残骸,心里的空洞和焦躁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
酒精让头脑昏沉,却无法麻痹那根被倪永孝的话挑动得异常敏感的神经。我需要更多的尼古丁,更多的烟雾来填充这片混乱。
几乎是凭着本能,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拉开房门,走向隔壁。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停在罗继的门前。
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约传来说话声——是罗继的声音,但不同于往常的平稳低沉,语调竟然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烈和……愤怒?
“……我说了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你根本不清楚状况!”
声音断断续续,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那异常的情绪波动让我准备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罗继……在跟谁吵架?他几乎从未如此失态过。
我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我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将耳朵贴近门板,想听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一刻——
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我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后退半步,差点没站稳,脸上还带着一丝偷听被抓包的慌乱。
罗继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眉头紧锁,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厉色和烦躁。他看到我,显然也吃了一惊,似乎没料到我会站在门口。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神情,又迅速瞥了一眼自己还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随即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Faye小姐?”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但那份僵硬和眼底未褪的波澜依旧无法完全掩饰,“有事?”他的声音努力恢复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紧握着的手机上,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酒精让我的大脑有些迟钝,但直觉却在疯狂报警。
“我……没烟了。”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这里……还有没有?”
罗继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在判断我到底听到了多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屋。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烟,递给我。
我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烟盒,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试图恢复平静的眼睛,问出了口:
“罗继,”我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刚才在门口……好像听到你在跟人吵架?语气很不好。”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紧紧盯着他的脸。
罗继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他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拿打火机,动作看似自然,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没什么。”他声音低沉,将打火机递给我,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近乎漠然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激烈只是我的错觉,“一些私事。已经处理好了。”
私事?处理好了?
这两个词轻飘飘的,和他刚才那压抑着怒火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
我没有接打火机,只是看着他,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倪永孝那句“可靠吗?”再次鬼魅般回响起来。
罗继见我不动,也不催促,只是将打火机放在了烟盒上。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古井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一些。
“Faye小姐,”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公式化的疏离,“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他在下逐客令。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封闭一切追问可能的方式。
我捏着那盒冰冷的烟,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忽然有些陌生的男人,一股寒意混合着酒精,从胃里慢慢升腾起来。
我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烟和打火机,转身离开了他的公寓。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自己家。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盒,心里那片不安的迷雾,越来越浓。
私事? 真的只是……私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