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的铁栅栏在背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谁打了个饱嗝。
沈眠从窗帘褶皱里滑下来,左肩那道伤口还在渗血,顺着工装袖口往下爬,滴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她没去擦脸上的血,也没管袖子里那把锈钥匙——它现在更像是个老朋友,总在你不舒服的时候提醒你:嘿,还活着。
宴会厅亮得离谱。
水晶吊灯挂得比殡仪馆还高,灯光打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刚刷过漆。音乐是那种老式舞曲,节奏规整得像心跳监测仪,每拍都踩在神经末梢上。玩家们三三两两站在舞池边缘,有的在抖腿,有的在干笑,还有的已经开始机械地摆手,仿佛被预装了“社交模式”。
系统提示响了。
【婚宴进入高潮阶段,请所有存活玩家前往舞池中央共舞。拒绝参与将被视为对仪式的亵渎。】
话音刚落,两个穿燕尾服的男仆NPC就从柱子后冒出来,一人架住一个玩家,直接往舞池里推。有个戴眼镜的瘦子挣扎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扭断了手腕,咔嚓声清脆得像捏碎了一根薯条。他没喊疼,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跟着跳起了华尔兹。
沈眠蹲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视线扫过三样东西:地面拼花、桌布纹路、还有墙上那几面镀金边的复古镜子。
她的耳朵开始嗡。
不是幻觉,也不是伤后反应。那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耳鸣,像是有台老式冰箱在脑子里24小时运转。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嗡鸣没停,反而更清晰了,像有人在颅骨内壁贴着嘴说话。
“别……信……镜……子……”
她松开手。
声音还在,但不再断续,变成了稳定的背景音,像空调外机常年不关的那种烦人噪音。她忽然觉得这杂音挺有礼貌——至少提前打了招呼。
舞池中央,音乐忽然一转,节奏拉长,鼓点变沉。所有NPC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射向大厅尽头的红毯。新娘出现了。
她今天换了身婚纱,裙摆拖地,上面用金线绣满了扭曲的人脸,每张脸都在笑,但嘴角裂到了耳根。她一步步走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玩家集体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抬手。
不是指向谁,而是轻轻一挥。
下一秒,舞池里那个最胖的玩家突然被拽离地面。他的舞伴还在转圈,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裂开了——不是流血,是直接从中间撕成两半,内脏哗啦一声掉在舞池中央,像超市促销时打翻的肉馅。
血喷了沈眠一脸。
温的,带着铁锈味,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没动,也没抬手擦。反而伸出食指,蘸了一滴,轻轻抹在最近那张宴会桌的桌布边缘。
血珠没晕开。
它顺着布料的纤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路滑向桌角,最后停在一个经纬交错的节点上,微微颤动。
沈眠盯着那点血。
它不动了,但桌布的纹理在她眼里活了过来。那些看似随意的刺绣花纹,其实是某种编码——经纬密度、色差分布、缝线走向,全都和系统默认的宴会模板差了那么一丁点。0.7%。不多不少,刚好够骗过普通玩家的眼睛,又足够留下痕迹。
她低头,从手腕上解下那截断裂的数据线,用金属头在地毯上划出几道线,连起桌布纹理的流向,又标出舞池、镜子、吊灯的位置。动作慢得像在拼一副没人想玩的拼图。
音乐还在响。
新娘站在舞池中央,裙摆缓缓旋转,像台老式留声机。她没看任何人,但所有被她影子扫过的玩家,动作都僵了一瞬。
沈眠抬头看镜。
四面墙全是镜子,映出无数个她。有的在低头,有的在划线,有的正抬头看镜。她缓缓抬起右手。
镜中的“她”右手抬起。
但她注意到,另一个角落的镜子里,那个“她”的左手食指,蜷了一下。
和通风口外那次一模一样。
她没眨眼,慢慢把染血的手掌贴向最近的镜面。
啪。
血掌印留在玻璃上。
镜中的“她”没动。
不仅没动,还缓缓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她,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一个她根本没做的笑。
杂音瞬间拉满。
“别信镜子。”
三个字,像钢钉一样凿进脑子。
她收回手,血留在镜面,像一道封条。镜中的“她”依旧笑着,但动作开始卡顿,像信号不良的录像带,一帧一帧地跳。
她忽然明白了。
这婚宴不是副本。
是展览。
玩家是展品,死亡是展品,连她的影子都是展品。而镜子,是唯一会说谎的讲解员。
她蹲回墙角,继续用数据线在地毯上画图。桌布是导流系统,镜子是干扰源,灯光是触发机制——整个大厅像个精密的陷阱,只等某个“错误”的人踩中正确的错。
弹幕忽然炸了。
血玫瑰的无人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过来,镜头怼到她脸前两厘米,红灯一闪一闪,像在催她表态。
“这女的脸上全是血怎么还不跑?”
“她是不是傻?NPC都开始杀人了!”
“主播快问她看见什么了!”
沈眠没抬头。
她只是把数据线的一端塞进左耳,另一端轻轻点在镜面边缘。嗡鸣声变了,杂音顺着金属丝传导,形成一段短暂的共振。她闭眼,听了几秒,然后拔出数据线,重新缠回手腕。
她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吊灯。
光从那里洒下来,角度固定。她刚才注意到,镜中影子的延迟,只出现在特定区域——当玩家站在第三根立柱与第四张圆桌之间的扇形区时,镜像才会出现动作偏差。其他地方,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系统只在特定光区允许“影子说谎”。
她低头看自己投在地毯上的影子。
轮廓完整,四肢分明,动作同步。她抬脚,影子也抬脚。她蹲下,影子也蹲下。
但她知道,它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她的影子。
它是被登记在册的展品编号072,标签写着:“异常变量,建议隔离观察。”
她摸了摸锁骨处的烙印。
灰蓝工装的领口早就被血浸透,但她没拉高遮掩。反正现在也没人关心她穿什么。
音乐忽然停了。
全场安静。
新娘站在舞池中央,缓缓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所有镜子同时闪了一下。
镜中的“她”们齐刷刷抬起手,指向她。
沈眠没动。
她只是把那把锈钥匙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掌心转了半圈,确认握紧。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最近的那张宴会桌。
她掀开桌布。
桌下没有机关,没有暗格,只有一圈金属环,嵌在桌腿内侧,表面刻着极小的符号——和她钥匙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她把钥匙插进金属环的凹槽。
咔。
轻微的咬合声。
桌布上的花纹突然开始流动,像水面上的油膜,缓缓重组。血珠顺着纤维重新排列,形成一行字:
【第七道门,从内部开启。】
她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她回头。
那面印着她血掌印的镜子,裂了。
不是碎,是裂。一道笔直的缝从上到下劈开玻璃,像被无形的刀切过。裂缝两侧的影像开始错位——左边是她站着,右边是她跪着,双手抱头,脸上全是血。
她没动。
钥匙在手里发烫。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无数面镜子中间,每面镜子里的她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拔掉自己的眼睛。最后只剩一面镜子,里面空无一物。
杂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耳鸣。
是倒放的旋律。
像坏掉的八音盒,重复同一个音符。
她听懂了。
那不是故障。
是求救。
她把钥匙从金属环里拔出来,桌布上的字瞬间消失。她转身,走向那面裂开的镜子。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裂缝。
镜中的“她”突然闭上眼。
然后,缓缓睁开。
瞳孔是纯黑的,没有光,也没有影。
沈眠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