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觉得,这游戏舱比上一回还烂。
锈迹爬满了接驳针头,金属壁渗水,滴滴答答砸在她左肩。她没躲,只是慢吞吞系紧磁吸靴,动作像台老旧的机械臂,一格一格推进。
“三十秒倒计时,强制接入‘血色婚礼’副本。”
系统音冷得像冻过的铁片。
同舱那人斜眼瞅她,咧嘴一笑:“哟,这呆子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活不过三分钟,我赌五百积分。”
沈眠没理。她抬手抚了抚左锁骨,衣领滑落一瞬,一道淡银色烙印闪过,编号“1024”隐没于苍白肌肤,快得像错觉。
她不是不想动,是痛觉迟钝,情绪更迟钝。别人慌,她不慌。别人怕,她也……只是觉得,空气有点吵。
嗡——
意识坠入数据流,眼前炸开一片猩红。
教堂。
高耸穹顶挂着褪色红绸,管风琴自动演奏着婚礼进行曲,调子歪得像被猫踩过的琴键。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扭动,仿佛在笑。
其他玩家瞬间炸锅。
“任务提示在哪?”
“NPC呢?新娘呢?”
“谁看见主线了?十分钟婚宴就开始了!”
他们像一群被扔进滚水的鱼,乱窜、尖叫、互推。沈眠却站着没动。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听见的是另一些东西。
一段倒放的电子音,从管风琴的杂音里钻出来,像磁带卡住又倒带:“……门……在……哭……的……时……候……”
她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这声音,她听过。小时候在廉价游戏舱里,也听过。她一直以为是设备故障。
可这次,它更清晰了,像有人贴着她耳膜说话。
她没解释。解释没用。上回她说天花板在“呼吸”,队友直接把她踢出队,说她神经接错线。
沈眠绕开人群,走向祭坛。
那里立着一尊新娘雕像,白纱垂地,头纱遮面,手捧玫瑰。
可她的脚踝,肿了。
不是水肿那种软塌塌的胀,是硬的,像内部零件膨胀,把皮肤撑得发亮。关节处有细微接缝,藏在裙摆边缘,若不蹲下,根本看不见。
沈眠蹲了下去。
指尖轻触。
冰冷。僵硬。金属质感。
“不是人。”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系统警报骤响:“警告:禁止推测NPC构造。违规者将触发‘沉默刑罚’。”
周围玩家愣了半秒,随即爆笑。
“哈哈哈轴货疯了!NPC还能是假的?”
“这姐们怕不是系统bug产儿,脑子和游戏舱一样锈了。”
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没倒,只是被挤到墙角,像块没人要的废料。
她不恼。也不委屈。
她只是盯着地面。
地砖拼成一朵扭曲的玫瑰,每一片花瓣都由不同深浅的红砖组成。大多数严丝合缝,唯有一块,边缘微微翘起,与整体花纹错位0.3厘米。
她盯着它。
像盯着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裂痕。
时间一秒一秒走。
系统提示浮现:【婚宴倒计时:10:00】
恐慌在蔓延。有人开始砸门,红绸封死了所有出口,撕不开,烧不着。有人跪地祈祷任务提示,有人对着空气大喊“我愿意”试图触发剧情。
沈眠没动。
她坐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完整。
断续,倒放,像从废弃服务器里捞出的残音:“地……砖……下……藏……着……钥……匙……”
她眨了眨眼。
钥匙?什么钥匙?
她没多想,伸手抠住那块翘起的砖角。砖面粗糙,磨得她指尖发红。她从手腕解下那根断裂的数据线——旧游戏舱的遗物,她缠了三年,当手环,也当工具。
线头金属部分插进缝隙,轻轻一撬。
咔。
砖松了。
她掀开,底下是锈迹斑斑的金属凹槽,一把钥匙静静躺着,表面爬满氧化痕迹,像埋了十年。
她把它拿了出来。
冰凉,沉重。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尖叫撕裂教堂。
所有人回头。
一名新人玩家,少年模样,正被新娘雕像拖进祭坛后的暗门。那门原本紧闭,此刻缓缓合拢,像一张合上的嘴。
血,从门缝渗出。
一滴,两滴。
系统播报,毫无波澜:“死亡人数+1。生存积分扣除:100。”
空气凝固。
有人腿软跪地,有人干呕,有人疯狂点击退出键——没用。副本未通关,强制留存。
沈眠低头看着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行小字,几乎被锈蚀覆盖:“开启第七道门者,听见婚礼的真相。”
她没念出声。
她只是把钥匙攥紧,指节发白。
那声音又响了,这次短促,像断电前的最后一声蜂鸣:“……影……子……比……你……先……落……地……”
她抬头。
烛火摇晃。
她的影子,在墙上,确实比她动得快了半拍。
她没惊。
她只是,缓缓站了起来。
灰蓝工装袖口脱线,垂在手边。磁吸靴踩在血色地砖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像一具刚被唤醒的机器,眼神空茫,却在某一瞬,亮得惊人。
这世界吵得要死。
别人听见音乐,她听见系统低语。
别人看见新娘,她看见机械缝合的破绽。
她不是疯。
是世界太吵。
而她,恰好是唯一能听见“杂音”的人。
教堂外,风停了。
红绸不动了。
仿佛整个副本,都在等她下一步。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走向祭坛。
钥匙在掌心发烫。
像一块被遗忘的遗物,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可她不知道。
这把钥匙,不只是开一扇门。
它是编号1024的回响,是初代梦境芯片的残响,是那个被抹去的女孩,第一次,回应了世界的低语。
而在系统最底层,一段被删除的数据,正微微震颤。
一个少年般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你终于……听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