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辞在榆城的日子，可谓度日如年。

他想象中的重逢，哪怕不是立刻冰释前嫌，也至少该有激烈的冲突、痛哭的控诉，或者他单方面的强势挽回——总之，不该是现在这种状况。

他被彻底地、无声地晾在了一边。

父母和小妹的到来，瞬间夺走了所有关注点。

赵父赵母眼里只有失而复得的儿媳妇和宝贝孙女，恨不得把过去三年亏欠的疼爱一次性补上，整天围着沈清禾和沈汐玥转，嘘寒问暖，变着法做好吃的，看他的眼神则混合着埋怨和“一边待着去”的嫌弃。

赵楚钰更是迅速“叛变”，成了小侄女的头号跟屁虫和玩伴，天天带着沈汐玥疯玩，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笑，看见他这个亲哥，也只是敷衍地打个招呼，然后就追着“玥玥”跑了。

最让他心塞的是他的女儿，沈汐玥。

小家伙似乎完全继承了沈清禾那股子记仇的劲儿（或者单纯就是被他最初那副冷脸吓到了），加上有爷爷奶奶和小姑姑撑腰，彻底不拿正眼瞧他。他想靠近，她就躲到妈妈或者奶奶身后；他拿玩具讨好她，她看一眼，然后扭开头，奶声奶气地说：“玥玥有新的了，小姑姑买的。”

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沈清禾，则表现得最为“平静”。

她礼貌地安排他的住宿（当然是离主屋最远的客房），周到地准备一日三餐（和所有人一样，没有特殊待遇），甚至会在父母过度指责他时，淡淡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让赵楚辞难受。

那是一种彻底的、把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的疏离。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远道而来、需要稍作招待的普通客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无视。

这种无视，比刀剑更伤人。

三四天下来，赵楚辞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他显然疲惫不堪，眼底带着血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想插手帮忙做点事，不是被父母抢过去就是被小妹推开；想跟女儿培养感情，结果适得其反；想找沈清禾谈谈，她却总有忙不完的事——打理花店、陪孩子、和父母说话……永远没有留给他的时间。

他像个多余的影子，在自己妻女的家（他固执地认为这就是他的家）里无所适从，憋屈又委屈，偏偏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连发脾气都没立场。

这天傍晚，小院里支起了桌子准备吃晚饭。赵母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香味四溢。众人围坐，笑语晏晏，其乐融融——如果忽略掉某个坐在角落、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气息的男人的话。

赵楚辞沉默地扒着饭，食不知味。看着父母给沈清禾夹菜，看着小妹喂女儿吃饭，看着她们自然而亲昵的互动，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胸口堵得发慌。

饭毕，赵母拉着赵父和还想玩闹的赵楚钰、沈汐玥进屋去看动画片，刻意地将空间留给了院中的两人。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尚未完全消散的饭菜香气和夏夜的虫鸣。

沈清禾站起身，默默地收拾碗筷。

赵楚辞也立刻站起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想去帮忙，手指差点碰到她的手。

沈清禾动作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端起一摞盘子，轻声说：“我来吧。”

赵楚辞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又开始忙碌的背影，那股积累了数天的无力感和委屈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可怜巴巴：

“……清禾。”

沈清禾没有回头，继续擦着桌子。

“我知道错了。”他声音低沉，充满了疲惫和真切的悔意，“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当时……”

他想解释当时的不得已，想诉说这三年的思念和寻找，想告诉她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能没有后顾之忧地站在这里。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苦衷和算计，在她这三年真实的孤身抚养孩子的艰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清禾停下了动作，背对着他，沉默着。

就在赵楚辞以为她依旧不会理会自己，心沉到谷底时。

她忽然转过身，走到旁边的小桌上——那里放着一盘洗好的、本地特产的新鲜青枣。

她拿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青枣，递到他面前。

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尝尝吧，榆城的枣很甜。”

赵楚辞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这颗青翠的枣子，又抬头看看沈清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这几天的冷遇、委屈、焦灼、不安……仿佛瞬间被这颗突然递过来的枣子给定住了。

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颗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手指，温凉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拿着那颗枣，像拿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时忘了反应。

沈清禾却已经收回手，继续转身收拾桌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枣子。

迟疑地，将枣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清脆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

真的很甜。

一种他许久未曾尝到的、纯粹的清甜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冲散了些许连日的苦涩。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个忙碌的纤细背影上。

这颗枣……是什么意思？

是原谅的开始？还是……只是出于主人对待客的基本礼貌？或者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参透的信号？

但无论如何，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第一次给他东西。

赵楚辞那颗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大脑，此刻因为一颗小小的甜枣，而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小心翼翼的猜测和……卑微的欢喜之中。

他默默地把一颗枣子吃完，连核都攥在了手心里。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小院，却吹不散某个男人心头骤然升起的那一点微弱的、却执拗的希望的火苗。

虽然媳妇还是没怎么理他。

但至少……

给了一颗甜枣。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