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外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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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城榆城的午后，阳光慵懒，空气里漂浮着植物清香和淡淡的泥土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街角，一家叫做“忘忧草”的小小花店悄然开着。店面不大，却被主人打理得极好。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南方花卉郁郁葱葱，绿植爬满了半面外墙，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偶尔有风吹过，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花店的主人，正是沈清禾。

三年时光将她打磨得更加沉静温婉。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裙，外面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微微弯着腰，耐心地给一盆栀子花修剪枝叶。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和了她的轮廓。

偶尔有相熟的街坊路过，会笑着打招呼：“清禾，忙着呢？”

她会抬起头，回以一个温柔浅笑：“是啊，张姨，今天的花很新鲜。”

她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单调，花店、小家、女儿、好友林晓星和总是默默帮忙的逾明，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她几乎快要忘记京城那些硝烟弥漫的过往，如果不是女儿沈汐玥那双日益肖似某人的、天生深情的眼睛时时提醒着她。

此刻，那个小捣蛋鬼正乖乖地（暂时）坐在花店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小手指点着上面的动物，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大老虎……嗷呜……不可以吃小兔子……”

一切，安宁而美好。

然而，这份安宁，被街角无声出现的一个“人”骤然打破。

那是一辆与小镇格格不入的、线条冷硬昂贵的黑色越野车，如同沉默的野兽般停在了对面街边的树荫下。

车窗降下一半。

车里的人，正是赵楚辞。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必要事务，然后根据顾铭阳最终提供的、一个模糊却足够精确的地址，找到了这里。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深邃的目光穿透车窗，牢牢锁定了花店里那个纤细忙碌的身影。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悔恨、焦灼、猜测……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真实的落点。

她瘦了些，但气色看起来还好。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种不真实的柔和光晕。她低头打理花草的样子，专注而宁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容易受惊的沈家大小姐，也不是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绝望崩溃的女人。

她仿佛在这里扎下了根，褪去了所有浮华与脆弱，生长出一种沉静坚韧的力量。

一种……不再需要他的力量。

这个认知，让赵楚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眉眼，她的侧脸，她微微弯腰时颈项柔和的曲线……仿佛要将这三年错失的时光一次性看回来。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在了花店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孩子……

他的孩子。

穿着可爱的小裙子，顶着一头柔软的头发，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看着图画书，小嘴嘟囔着……

隔着一段时间，看不真切面容，但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却猛烈地冲击着赵楚辞的心脏。

这就是他和她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长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激动、愧疚、茫然和一种陌生柔软情绪的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有些呼吸困难。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车门，想立刻冲过去，将她们母女狠狠拥入怀中。

可是，他的手指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动。

他看到她偶尔抬头时，脸上那平和淡然的神情。

他看到那个孩子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看到这间小小的、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花店。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完整而自足的画卷。

而他，像是一个突兀的、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的入侵者。

他猛地想起三年前自己是如何残忍地将她推开，想起她最后那双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睛。

他现在出现，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噩梦的重演？还是新一轮的风暴？

巨大的不确定和前所未有的怯意，竟然绊住了这个向来杀伐果断、无所畏惧的男人。

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或者说，像一个窥视者，躲在车子的阴影里，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景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跳动着。

花店里的风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沈清禾似乎若有所觉，修剪花枝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街对面望去。

目光掠过那辆陌生的黑色越野车，车窗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看不清里面。

她微微蹙了下眉，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莫名的不安，但很快又消散了。大概是哪个路过的游客吧，她心想。

她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活计。

而街对面，车内的赵楚辞，在她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狼狈地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藏匿在阴影里。

心脏，因为她那无意的一瞥，而疯狂鼓噪。

她没发现他。

可是，他该怎么办？

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再等等？

向来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赵楚辞，人生第一次，在一个小小的花店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踌躇和慌乱。

而他炽热又复杂的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紧紧缠绕着花店里的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声地诉说着积压了三年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思念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