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我还窝在妈妈肚皮底下,听她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响——那是我听过最安心的摇篮曲,像老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杂音,却能让我把小爪子蜷得更紧。身旁的弟弟还在哼唧着抢奶吃,尾巴扫过我的脸,带着妈妈刚舔过的、混杂着阳光与旧棉絮的味道。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个穿黑围裙的男人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拨开妈妈的尾巴,把我轻轻拎了起来。
妈妈突然“喵呜”一声,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慌张,她伸出爪子想勾我,却被男人躲开了。我拼命蹬着后腿,小小的爪子连他的围裙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脸离我越来越远。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琉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尾巴焦躁地在地上扫来扫去,连平时最宝贝的毛线团都顾不上了。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被男人转身时带起的风刮得没了影。
我被塞进一个铺着旧毛巾的纸箱,毛巾上有股陌生的消毒水味,盖过了我爪子缝里妈妈的奶香味。纸箱晃了一下,我赶紧扒住边缘,从小小的缝隙里往外看。妈妈正蹲在笼子门口,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对着男人的背影发出低沉的嘶吼,可那嘶吼里藏着怯意,像被雨打湿的火苗,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弟弟妹妹们挤在妈妈身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懂地蹭着妈妈的腿,而我生活了三十天的小窝——那个铺着妈妈叼来的旧毛衣、挂着她抓来的羽毛、连空气里都飘着安心味道的小笼子,正一点点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这只最精神,就它了。”男人的声音隔着纸箱传进来,接着是另一个温柔的声音,像春天落在窗台上的细雨:“好可爱呀,眼睛圆圆的,以后就叫你‘猫姐’吧。”
纸箱被人抱了起来,颠簸得像坐在巷口老爷爷的自行车筐里。我缩在角落,把脸埋进爪子里。妈妈会不会以为我不喜欢她了?昨天我还因为抢不到奶,偷偷咬了她的耳朵;前天我把她藏的小鱼干扒到了地上,让她找了好久……早知道要离开,我一定乖乖地让她舔毛,一定不跟弟弟抢地盘,一定把最喜欢的羽毛留给她。想着想着,鼻子突然变得酸酸的,眼睛里好像有热乎乎的东西要流出来,我赶紧抬起爪子擦,可越擦越湿,连耳朵尖都沾满了湿乎乎的水汽。
不知过了多久,纸箱终于停了下来。盖子被轻轻掀开,一道暖融融的光涌了进来,我眯着眼睛,看见那个温柔的声音主人正对着我笑,她的手软软的,像妈妈刚舔过的肚皮,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了出来。我浑身的毛都绷紧了,却不敢挣扎——这双手没有妈妈爪子上细细的肉垫,可掌心的温度,竟让我想起小时候被妈妈护在怀里的感觉。
我被放在一块软软的垫子上,比妈妈用爪子铺过的旧毛衣还要软。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墙是干干净净的白色,不像宠物店的墙沾着猫砂和猫粮渣;地上铺着会反光的板子,踩上去“沙沙”响,不像笼子里的垫子那样踏实;远处还有会发光的方盒子,亮得像正午的太阳,不像宠物店天花板上昏昏沉沉的灯。可这些新东西一点也不好,没有妈妈用舌头舔我时,粗糙却舒服的触感;没有弟弟妹妹挤在一起时,暖乎乎的体温;更没有每天清晨,阳光透过宠物店的窗户,照在妈妈背上,让她的毛变成金闪闪的样子。
那个叫我“猫姐”的人,端来一个小小的碗,里面盛着香香的东西,闻起来比宠物店偶尔给的小鱼干还要诱人。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不停地转头,望着门口的方向。妈妈会不会找我?她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我,就不吃饭了?宠物店的笼子那么小,她会不会觉得孤单?我扒着垫子边缘,踮起脚尖往门口看,可除了那扇关着的门,什么也看不到。
天慢慢黑了,屋子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像宠物店傍晚时的样子。那个温柔的人坐在我旁边,轻轻摸着我的背,动作和妈妈一模一样。我忍不住往她手边靠了靠,鼻子里钻进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像妈妈的味道,却让我没那么害怕了。可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细细长长的,像极了妈妈在宠物店呼唤我的声音。
我猛地跳起来,冲到窗边,用爪子扒着玻璃,使劲儿叫:“喵——喵呜——”
玻璃冰冰的,把我的叫声挡了回去,外面的猫叫也渐渐远了。我扒了好久,爪子都扒得发烫,直到那个温柔的人把我抱起来,贴在她的胸口。我能听到她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妈妈踩着步子走来时的节奏。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和妈妈“呼噜呼噜”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我的眼睛越来越沉。
那天晚上,我是在她怀里睡着的。梦里又回到了宠物店的小笼子里,妈妈用尾巴圈着我,弟弟妹妹挤在旁边,我把脸埋在妈妈的肚皮上,闻着熟悉的奶香味,听着她喉咙里的“呼噜”声,再也不用害怕了。可当我第二天醒来,怀里的温暖变成了软软的垫子,身边只有那个空了的小碗,妈妈和小笼子都不见了。
我趴在垫子上,把脸埋进爪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咽。那个温柔的人拿来一个毛线球,放在我面前,用手指拨了拨,毛线球就滚了起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妈妈以前也会用尾巴逗我玩,可这个毛线球没有妈妈尾巴那样的温度。
她没有打扰我,只是坐在旁边,时不时摸一下我的耳朵。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暖融融的,像妈妈晒过太阳后趴在我身边的样子。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看着那个温柔的人,突然发现,她看着我的眼神,和妈妈看着我时一模一样,都带着满满的笑意,像藏着星星的夜空。
也许,这里以后就是我的新家了。也许,妈妈知道我在这里很安全,就不会担心了。我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滚到脚边的毛线球,它“咕噜”一下滚远了,像弟弟小时候追着玩的小石子。
我站起身,追着毛线球跑了两步,爪子踩在滑溜溜的地板上,差点摔个跟头。那个温柔的人笑了起来,像风吹过风铃。我转过头,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新家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只是在夜里,当周围静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扒着窗户,望着宠物店的方向,想念妈妈那带着阳光味道的肚皮,想念她用尾巴圈着我时,那全世界最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