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场位于京城以北的苍茫山麓，秋风猎猎，吹动无数旌旗，号角声苍凉雄浑，穿透云霄。

苏家的马车随着长长的车驾队伍抵达指定营区时，已是人喧马嘶，帐幔如云。各府营帐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皇室的金顶大帐位于最中央，宛如众星拱月，气派非凡。

苏婉清在小桃和云岫、雨涧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立刻被这宏大而肃杀的场面所震撼。空气中弥漫着草叶、尘土、皮革和牲口混合的气息，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隐约的兽吼，更添了几分原始的危险气息。

柳氏紧张地攥着她的手，低声再次叮嘱：“跟紧娘，莫要乱看，更不可乱走。”苏文瀚已前往臣工队列，准备随驾觐见。

苏婉清低眉顺眼地应了，目光却借着帷帽的遮掩，飞快地扫视四周。地形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辽阔，山峦起伏，林深草密，确实是个制造“意外”的绝佳场所。

她们被引至吏部官员家眷的营区，帐子不算顶好，但也能遮风避雨。云岫和雨涧沉默而迅速地开始整理带来的行李，动作麻利，悄无声息。

安顿不久，外面便传来阵阵山呼万岁之声，皇帝驾到了。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向着御驾的方向躬身行礼。

苏婉清随着众人低头，却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在交错扫视。她知道自己作为“刚回京的苏家小姐”，定然也是被打量揣测的对象之一。

典礼繁琐，直至日头偏西，第一日的围猎才算正式开始。号角再起，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大地，皇室子弟、勋贵武将们策马扬鞭，呼啸着冲入山林，开始了角逐。

女眷们大多留在营区，或聚在一起闲谈，或是在自家帐前做些针线，看似闲适，实则目光流转间皆是无声的较量。

柳氏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去说话，再三嘱咐苏婉清就在帐内休息，切勿外出。

帐内一时只剩苏婉清和两个宫女。小桃被派去取热水了。

苏婉清坐在榻边，指尖冰凉。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危险如同潜伏在林间的猛兽，不知何时便会扑出。

“云岫姐姐，”她轻声开口，仿佛只是闲聊，“这围场可真大，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总有些发慌。”

云岫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动作未停，只平静回道：“小姐不必忧心。猎场外围皆有重兵布防，内里亦有巡狩卫队往复巡查，甚是安全。”

“是吗？”苏婉清状似安心地笑了笑，“那便好。只是我听说，山林深处难免有疏漏之处，往年似乎也出过些意外？”

一直沉默擦拭桌案的雨涧忽然开口，声音比云岫更冷清几分：“意外虽有，然皇恩浩荡，自有神明庇佑，宵小之辈亦不敢犯天威。”她抬起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苏婉清，“小姐只需待在光亮人多之处，自然不会有事。”

光亮人多之处…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落单？苏婉清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多谢雨涧姐姐提点。”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语声，越来越近。随即，帐帘被掀开，永嘉郡主带着几位华服少女走了进来，明媚张扬，瞬间打破了帐内略显沉闷的气氛。

“苏小姐可在？本宫来看看你，这围场风大，可还习惯？”永嘉郡主笑吟吟的，目光却锐利如刀，在苏婉清脸上和身旁两位宫女身上飞快一转。

苏婉清忙起身行礼：“劳郡主挂心，臣女一切安好。”

云岫和雨涧也立刻跪下行礼，姿态恭顺无比。

永嘉郡主虚扶一下，笑意不减：“安好便好。这两位便是三皇侄赐下的宫人吧？瞧着倒是稳妥。三皇侄如今也会体贴人了。”她语气亲切，话里的试探却毫不掩饰。

“殿下恩典，臣女感念不尽。”苏婉清垂眸应答，滴水不漏。

永嘉郡主又说了几句闲话，似乎真的只是过来关心一下，便带着人走了。帐内重新恢复安静，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散去。

傍晚时分，第一日的狩猎成果被陆续送回。猎物堆积如山，气氛更加热烈。皇帝龙心大悦，下令犒赏三军，并于中军大帐设宴。

苏婉清作为女眷，无需列席正宴，只在自家帐内用了些简单的饭食。柳氏赴宴前又来看她一眼，见她安然待在帐中，才略略放心离去。

夜色渐浓，外面篝火熊熊，喧闹声浪阵阵传来，更衬得帐内一片死寂。

小桃有些熬不住，打起了瞌睡。云岫和雨涧却依旧警醒，一个守在帐门内侧，一个立在苏婉清身侧不远处，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突然，远处似乎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隐约夹杂着惊呼和马匹的嘶鸣！

“外面怎么了？”苏婉清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云岫侧耳倾听片刻，神色微凝：“似是御马监那边出了乱子，有马匹受惊脱缰。”

话音未落，就听那骚动声竟朝着这边营区疾速逼近！惊马的嘶鸣声、人的惊呼奔跑声、护卫的呵斥声乱成一团！

“保护小姐！”雨涧低喝一声，瞬间移至苏婉清身前，同时手腕一翻，一柄不足尺长的短刃已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云岫也立刻闩死帐门，身形紧绷地护在另一侧。

小桃被彻底吓醒，面无人色。

苏婉清紧紧攥住衣袖，心脏狂跳。是意外？还是…冲她来的？

受惊的马匹似乎不止一匹，狂乱的蹄声如同擂鼓，竟真的冲入了家眷营区！外面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女子的尖叫声、帐篷被撞倒的撕裂声此起彼伏！

“砰！”一声闷响，她们帐子的一角似乎被什么重重擦过，整个帐篷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雨涧眼神一厉，短刃几乎要脱袖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外突然响起一声清越而极具穿透力的唿哨！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和马的悲鸣！

那疯狂的冲撞声和嘶鸣声，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一个冷冽而威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压住了所有的混乱：“惊马已制住！各帐清查人员，安抚女眷！巡防卫队何在？立刻彻查马匹受惊缘由！”

是萧煜的声音！

苏婉清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几乎虚脱。竟然真的是他及时赶到！

帐外很快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应答声，混乱被迅速控制下来。

云岫和雨涧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袖中的短刃悄然收回。两人神色依旧紧绷，却不再如临大敌。

过了一会儿，帐外传来萧煜近侍的声音：“苏小姐受惊了。殿下已处理妥当，营区恢复安全，请小姐安心歇息。”

“多谢殿下，有劳将军。”苏婉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脚步声远去。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惊险，以及萧煜精准及时的出手，都像无声的宣告。

云岫和雨涧沉默地退回原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苏婉清知道，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或许已经随着那几匹“受惊”的马匹，被暂时击退了。

然而，秋狩，才刚刚开始。

夜还很长。林间的风，更冷了。

第十七章：围场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