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赴约前的这个下午,苏婉清坐在窗前,指尖一遍遍抚过琴谱光滑的封面,心境却难以平静。腕上的青玉镯子沁着凉意,仿佛时刻提醒着她普济寺中那惊心动魄的短暂交锋。
萧煜的人…他究竟意欲何为?今夜之约,是永嘉郡主设下的局,还是萧煜借郡主之名布下的棋?或者,是两者心照不宣的合谋?
无论哪种,她都如同扑火的飞蛾,明知危险,却不得不去。
“小姐,”小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紧张,“申时过半了,您…您真的要去吗?”那日普济寺的暗语交锋,她虽未听清具体,却也察觉出了极度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更衣吧。”
她选了一套颜色最不起眼的藕灰色衣裙,料子普通,式样简单,发髻也绾得极其低调,插了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力求融入夜色。她甚至提前让小桃备好了一顶带着轻纱的帷帽。
“母亲那边…”小桃依旧担忧。
“我已禀过母亲,说是白日抄经有些乏累,想早些歇下,不必送晚膳来了。”苏婉清淡淡道。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不引人注意的短暂空隙。
酉时初,天色渐暗。苏婉清遣开小桃,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她推开后窗,窗外对着的是揽月阁后方一小片僻静的竹林,平日少有人至。这是她这几日观察好的路径。
她戴上帷帽,轻纱遮面,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翻出窗外,身影迅速没入竹林的阴影之中。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依仗着对苏府内部路径的记忆和这几日的留心观察,她避开巡夜的家丁,从一处年久失修、几乎被藤蔓掩盖的侧门缝隙,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苏府。
西市与城东官宦聚居之地截然不同,入夜后反而更加热闹。酒楼茶肆灯火通明,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杂耍艺人围圈表演,三教九流混杂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酒水和各种香料的气味。
苏婉清拉低帷帽,低着头,快步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喧嚣声浪包裹着她,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她依着记忆中的京城布局,朝着瀚文书局的方向走去。
瀚文书局位于西市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街,店面颇大,上下两层,此时店内仍有零星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在挑灯看书。暖黄的灯光从门窗透出,显得平静而寻常。
苏婉清在街角阴影处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片刻。周围并无异样,也没有看到任何像是监视的眼线。但她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她定了定神,绕到书局侧面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有一道不起眼的木梯,直通二楼。这是那日密信上未曾指明,但她根据书局结构推断出的、通往雅间的另一路径。
木质楼梯有些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二楼走廊光线昏暗,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雅间门。她屏住呼吸,悄步移动,寻找着“兰”字房。
找到了。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停在门口,手心里全是冷汗。里面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永嘉郡主?萧煜?还是刀斧手?
她轻轻推开了门。
雅间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桌上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桌前坐着的一人。
并非永嘉郡主,也非萧煜。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正低头看着一本账册模样的簿子,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头来。
面容清癯,眼神浑浊,看起来就像书局里一个寻常的、负责看守雅间的老账房。
苏婉清愣在门口,心中疑窦丛生。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情况。
“小姐可是要寻人?”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含糊。
苏婉清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快速扫视室内,确认再无他人。
老者浑浊的眼睛在她遮面的帷帽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去,慢吞吞地翻了一页账册,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兰’字房…今日并无预定。小姐怕是记错了。”
苏婉清心中猛地一沉。记错了?不可能!那水浸出的字迹她绝不会看错!
是陷阱!她瞬间反应过来,转身就想退走。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官府查案!闲人避让!”
“封锁书局!任何人不得出入!”
苏婉清脸色骤变!官府?!怎么会这么巧?!
那老者也似乎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账册都掉在了地上,颤声道:“这…这是怎么了?”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踏上了楼梯,直奔二楼而来!
苏婉清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完了!若是被官府在此抓获,她深夜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苏家的名声,父母的处境…还有她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映照在走廊的墙壁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身旁另一间雅间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极具力量的手猛地伸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唔!”苏婉清的惊呼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捂住。
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黑暗中,她被人紧紧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滚烫的胸膛,捂着她嘴的手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她惊恐地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
“别动。”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
是萧煜!
外面,官差的呵斥声、翻查声、老账房唯唯诺诺的应答声隐约传来,像是在逐一检查雅间。
“大人…这间、这间是‘竹’字房,一直空着,并无人…”老账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打开!”官差厉声道。
苏婉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萧煜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有我在”。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的刹那,楼下突然传来另一声高呼:“头儿!后院发现可疑踪迹!往那边跑了!”
门外的官差动作一顿,随即骂道:“不早说!追!”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楼下奔去。
门外瞬间恢复了死寂。
箍着她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捂着她嘴的手也移开,但依旧虚虚地环着她,防止她跌倒。
苏婉清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后人的支撑。她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嗒”的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是萧煜点燃了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间狭小的雅间,也照亮了萧煜深邃的眉眼。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面容冷峻,此刻正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殿下…”苏婉清声音微哑,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却发现后背已抵着门板,无处可退。
“苏小姐,”萧煜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深夜独自赴约,好大的胆子。”
苏婉清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臣女愚钝,不知殿下此言何意?臣女只是…只是白日里买了一本书,有些疑问,想来请教书局掌柜,不知为何会惊动官府?”
她试图装傻,撇清关系。
萧煜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兰’字房?请教掌柜需要指定雅间?”
苏婉清心头一紧,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殿下又为何会在此处?”她反将一军,试图掌握一丝主动。
萧煜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道:“路过,碰巧看场戏。”
信他才怪!苏婉清抿紧嘴唇。
“看来,”萧煜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他低头,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那层轻纱,看进她的眼睛深处,“永嘉皇姑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失败了。还差点…殃及池鱼。”
永嘉皇姑?他称郡主为皇姑?所以他們…
“殿下与郡主…”苏婉清忍不住开口。
“各取所需。”萧煜打断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抬手,似乎想拂开她的帷帽轻纱。
苏婉清猛地偏头躲开。
萧煜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微暗。
“今日之事,”他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忘了它。永嘉郡主那边,本王自会处理。往后,安分待在苏府,非召不得随意出入。”
这是命令,亦是警告。
说完,他不再看她,吹熄油灯,雅间重新陷入黑暗。
门被拉开一条缝,他侧身无声无息地闪了出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苏婉清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尚未平息的、剧烈的心跳。
窗外,官差搜查的喧嚣声已远去,西市的夜市的嘈杂隐隐传来。
刚才的一切,惊险得如同幻觉。
永嘉郡主的“请君入瓮”,官差的突然出现,萧煜的“碰巧”路过和出手相救…这重重迷雾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抱紧了膝盖。
今夜,她侥幸脱身。但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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