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冰冷锋利的金属碎片,被我偷偷藏在了旧钱包最深的夹层里,如同藏起一个来自深渊的证据。那晚“小葵”提议的电影,最终只是一部真正晦涩难懂的艺术片,看到一半我们就相拥着在沙发上睡着了——或者至少,她睡着了,而我整夜无眠,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或光线。
没有“序列”启动的迹象,没有冰冷的合成音,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是我想多了吗?那片金属只是个意外?她那句“投入”只是无心之言?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但我没有勇气再去求证。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代价可能是我无法承受的。我变得沉默寡言,更加细致地观察,同时也更加贪婪地汲取着她带来的温暖,像一个明知饮鸩止渴却无法停下的人。
春节快到了。
“今年,你带我回家过年吧?”一天晚上,她蜷在我怀里,忽然仰起脸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想见见叔叔阿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回家?见我父母?带着这个……存在?
恐慌瞬间淹没了我。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
但看着她那双纯净又带着一丝怯意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我怎么能拒绝?一个正常的、爱你的女朋友,提出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拒绝,反而会引发更大的怀疑。
我父母是那种最普通的、热情又好面子的长辈。他们早就知道我谈了个女朋友,在视频里见过“小葵”,对她乖巧可爱的形象喜欢得不得了,催我带回家好几次了。
我……没有理由拒绝。
“好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
“真的吗?太好了!”她开心地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笑容灿烂无比。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一切都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想。她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但当她转过身去收拾行李时,我眼底的寒意却无法消散。
我带她回家的,究竟是什么?
年关将近,我们踏上了归乡的列车。一路上,她表现得无可挑剔。对沿途风景的好奇,给我父母准备礼物的贴心,甚至对我小时候的糗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和欢笑。她和我母亲视频通话时,语气亲昵又礼貌,哄得我妈心花怒放。
一切都完美得像排演过无数次的戏剧。
而我,则是这场戏剧里唯一知情的、提线木偶般的演员,强颜欢笑,心如擂鼓。
老家的小县城年味十足,鞭炮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饭菜的香气。我父母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拉着“小葵”的手嘘寒问暖,不停给她夹菜。
她应对自如。夸妈妈做的菜好吃,陪爸爸下棋故意输掉一两子,和亲戚邻居打招呼时笑容甜美,语气温婉。她甚至能和我那八十多岁、口齿不清的奶奶聊上半天,逗得老人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喜欢她。她成了我们家里最受欢迎的宝贝。
“你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我爸拍着我的肩膀,红光满面。 “小葵真好,你可要好好对人家,不准欺负她!”我妈拉着我的手叮嘱。
我看着被亲戚们围在中间、笑靥如花的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夜里,我们睡在我以前的房间里。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能听到隔壁父母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
她依偎在我怀里,呼吸轻柔,似乎也睡着了。
窗外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传来电视春晚的重播声浪。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世俗的、热闹的团圆氛围里。
但在这温馨的表象之下,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我身边躺着的是一个谜,一个可能非人的存在。而我至亲的家人,正毫无防备地沉浸在她编织的完美幻梦里。
我轻轻抽出手臂,起身下床,想去喝点水。
就在我经过书桌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瞥见她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但就在那一瞬间,屏幕极快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的光。
而是那种我无比熟悉的、幽蓝色的、呼吸般的微光。
极其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我的心脏却骤然停跳了一拍。
它……还在。那个“序列”,或者说,与她连接的那个东西,一直就在身边。即使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凡俗环境里,即使在她扮演完美女友扮演得毫无破绽的时候。
它从未离开。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部漆黑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正在沉睡的活物。
身后,床上传来轻微的翻身声。
她 soft 呢喃了一句,像是在说梦话,声音模糊不清:
“……信号……弱……干扰……维持……人设……”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那几个词,冰冷、断裂,完全不符合她平时说话的语气和逻辑,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报告或系统低语。
我猛地回头。
她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仿佛从未醒来,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听。
但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站在故乡熟悉的房间里,站在家人安睡的呼吸声中,却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女友。
我带回来的,是一个可能将我的整个世界都拖入未知险境的……
Trojan Horse(特洛伊木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