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柳老笔的秃笔,写满“不”字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后巷骤然响起。
陈凡眼皮微跳,视线聚焦在硅娘子的指尖。
那层厚重的朱红大漆在她长年接触金石而变得坚硬如铁的指甲下,像坏死的皮肤一样卷曲、剥落。
一片、两片、三片……直到露出底下那层灰扑扑的桐油底色。
硅娘子动作未停,她将那些剥落的漆皮拢在掌心,混着口水用力揉搓。
唾液中的酶与陈年漆皮在体温的催化下发生反应,一股刺鼻的生漆味瞬间炸开。
她面无表情地将这团暗红色的泥丸按向自己右耳垂那块经年不散的黑痂。
“滋……”
泥丸发热,那是氧化反应释放的热量。
硅娘子耳垂周围的皮肤瞬间充血,而在那团泥丸表面,因为温差的变化,竟缓缓浮现出三行细若蚊蝇的白色小字:
“甲申年起,族谱每修一次,必刮门楣旧漆一层——因漆下压着前代被删赘婿名录。”
陈凡的目光越过文字,定格在泥丸裂开的缝隙处。
那里嵌着半粒已经彻底碳化的米粒,在微弱的天光下,米粒壳上那个微雕的“陈”字,透着一股卑微却顽固的硬气。
“碳化防腐,微雕留痕。”陈凡在心里默念,这哪里是什么妖术,分明是当年那些工匠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留下一点存在过的证据,利用材料特性所做的最后挣扎。
没等陈凡开口,身侧一阵凉风掠过。
哑道人无声地欺身上前。
他仅存的右臂平稳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床,空荡荡的左袖拂过门楣,带起的气流吹散了浮灰。
他手中的新炭条精准地压在了第二层漆痕之上。
炭条尖端的红光一闪而逝,那是灵力激发的高温。
热力穿透漆层,原本平整的漆面瞬间起泡、卷曲,像是一张被揭开的假面,露出了底下早已干涸的黑色墨迹:
“赘婿陈三七,擅锻铁,因教散修淬火法,焚于丙寅年冬。”
墨迹旁,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朱砂批注,笔锋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删。锻铁非道,乱民智。”
陈凡瞳孔骤缩。
识海中的数据库瞬间调出了半小时前他在柳家正堂瞥见的那本族谱——那上面“陈凡,叛族逆赘”六个字,与这墙上的朱砂批注,笔迹的起承转合、力道深浅,完全一致。
也就是在这一瞬,小炉童像只灵活的壁虎从墙角窜出。
他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本竹简,指尖沾满了从封皮缝隙里抠出的陈年墨渣,那是柳老笔案头特有的松烟墨。
“啪!”
他毫不客气地将那些墨渣按在了那道鲜红的朱砂批注上。
松烟墨渣遇到朱砂,像是两股势不两立的水火。
墨渣迅速融化,渗出一种淡青色的液体,顺着朱砂的笔画蜿蜒爬行。
不过三息,那些液体就在“删”字的右侧,析出了几行原本被朱砂覆盖的小字:
“删者:柳老笔,时年四十,领‘正统维护金’三百灵石。”
小炉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藏书阁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棂,声音清脆得像是铁锤砸在钉子上:
“柳老笔,您当年删的哪是名字啊,那是您的薪俸单。”
“咔嚓!”
二楼窗内传来一声脆响。
柳老笔那只枯瘦的手猛地一抖,那支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秃笔竟被生生折断。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没注意到,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早已顺着窗框的缝隙悄然游入,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指骨。
那是陈凡的导流痕。
“电压接通,回路闭合。”
陈凡心念微动,银线瞬间亮起。
那微弱的冷光映照下,柳老笔指甲缝里残留的物质无所遁形——鲜红的朱砂、漆黑的墨渣,以及那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青灰色硅灰。
证据链,闭环了。
“您这一生,在族谱上写了三千六百个‘删’字。”陈凡背着手,站在阴暗的后巷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让柳老笔觉得如坠冰窟,“可写‘不’字——这却是第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导流痕传递出一股微弱的生物电流。
柳老笔浑身一震,左手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抓起地上的断笔,在那块满是灰尘的青砖上,狠狠地、歪歪斜斜地划下了第一个“不”字。
这一个字写下,仿佛触动了某种机关。
“轰——”
整座藏书阁那百年来从未动摇过的梁柱,此刻竟齐齐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原本只缠绕在柳老笔指尖的银线骤然暴涨,光芒大盛。
它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神经网络,顺着那些陈凡最为熟悉的“焊纹”——也就是修仙者口中的“加固灵纹”——疯狂蔓延。
柱身、横梁、斗拱、飞檐……
每一处曾被柳老笔亲手“修补”过、粉饰过的地方,此刻都像是被剥去了外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光文字:
“此处删赘婿陈量天,因绘测地脉,沉塘于戊辰年春。”
一共一百二十七处。
一百二十七条人命,一百二十七次为了维护所谓“正统”而进行的清洗,此刻化作漫天的光字,将这阴暗的藏书阁映得通亮。
柳老笔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紫檀木谱架上。
“哗啦!”
一本厚重的典籍随着震动砸落在地。
书页翻开,扉页上原本烫金的“柳氏旁支录”五个大字,在银线的照射下,竟然映出了底层的红印——那是青崖工造司初代的三角印章。
印章底部,一行被岁月侵蚀的小字倔强地显露出来:
“监制:陈无咎,校对:硅娘子,验讫:哑道人。”
柳老笔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殷红的血珠溅在那“旁支录”三个字上,竟像是墨汁滴入了清水,迅速洇开。
原本的字迹在这口心头血的浸润下彻底消融,露出了那被蚀刻在纸张纤维深处的真实书名:
“赘婿正录。”
以及下方一行入木三分的警示:
“篡改者,心虚。”
陈凡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属于理科生的淡漠与审视。
他轻轻弹了弹手指,收回那根还在微微发烫的导流痕,目光并未在瘫软如泥的柳老笔身上停留,而是顺势滑向了角落。
那里,那个一直没敢出声的“小豆子”正瑟缩着肩膀。
硅娘子此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了小豆子的肩头——在那孩子破旧的粗布衣裳下,隐约透出一抹极不自然的暗红朱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