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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功受赏

梦醒逢乱世

张彦被押回彭泽的第三天,朱伺的中帐里来了一队人。

是从夏口方向来的。打头的是一个文吏模样的中年人,穿着干净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一枚铜印,身后跟着四个甲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箱子。文吏进营的时候脚步很快,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中帐。朱伺迎出来,抱拳说了句“辛苦了”,文吏还了礼,两人一同进了帐。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全营都知道“夏口来人了”。田石蹲在营房门口,一边用布条缠自己腿上的伤,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夏口来的,那就是陶将军的人了。这回赏赐肯定跑不了。”旁边一个老兵接话:“跑不了是跑不了,问题是分多少。上回打张彦,有人出了大力,有人就在岸上蹲了一晚上就是偶尔放几箭,总不能一样多吧。”

田石瞥了他一眼:“你说谁蹲了一晚上?”

老兵嘿嘿笑了两声,没接。

田石把布条打了个结,站起来跺了跺脚试了试松紧,又补了一句:“反正刘明那小子这回是跑不了。擒贼先擒王,他直接把张彦从船尾巴上拽下来了,这功劳谁也比不了。”老兵点了点头,没再抬杠。旁边几个新兵凑过来听,眼睛都亮着。他们入营晚,还没打过仗,只听老郑手底下的人说起那一夜——船板上的刀光、水底下的暗影、张彦旗舰上那面倒下来的黑旗。传得多了,多少带了些神异色彩,但有一点是实实在在的:张彦确实被活捉了。

赏赐是在傍晚发的。

地点选在校场,全营集合,连辅兵营的老弱都来了,围在外圈看热闹。小柳挤在辅兵营的队伍里,个子矮,前面的人挡着她,她就踮着脚从人缝里往前看。旁边的老妇拍了拍她肩膀,把她往前面推了半步,小柳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又把目光转回台上。

两口木箱搁在将台边上,箱盖打开着,里面码着布匹、盐包和几串铜钱,还有一摞摞用草绳扎好的粮食凭券。布是粗麻布,颜色灰黄,但叠得整整齐齐。盐包用油纸裹着,看得出来是从正经官库里调来的。铜钱串在草绳上,一串串码得紧实。

朱伺站在将台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身旁站着那个从夏口来的文吏。文吏姓孙,在陶侃的军府里做文书,据说跟了陶侃好几年,字写得快,记性也好,各部报上来的战功数目从不弄错。

朱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校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张彦这一仗,陶将军在夏口已经知道了。战报送过去,陶将军亲笔批了军令。”他扬了扬手里的竹简,“我给你们念。”

他把竹简展开,念得不快,每句话之间稍作停顿。陶侃的军令写得简练,大意是:张彦盘踞赣水,劫掠粮道,为害已久,此番朱伺部设伏擒获,斩俘七十余人,缴获粮械若干,功在军府。各部将士按功次第赏赐,阵亡者加倍抚恤,伤者给医药。末尾有一句话,朱伺念完之后停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擒贼首者,功居第一。”

校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刘明站在队列中间,感觉到旁边几个人都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扭头,只是盯着台上那卷竹简,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左手的中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掌心,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朱伺念完军令,开始点名。

第一个是阵亡者的名字。五个人,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人应一声“在”,然后上来领一份加倍的抚恤——两匹布、三串铜钱、一张粮食凭券,还有一封陶侃亲笔写的抚恤文书。文书的内容不长,文吏孙先生在旁边帮忙递给上来领赏的人,有时低声交代一句“收好了,以后免徭役用得着”。领赏的多是队里相熟的弟兄,有的低头不说话,有的捧着文书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刘光站在队列前面,独臂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每念到一个他队里的名字,他的下巴就微微绷紧一下。

五个阵亡的弟兄里有三个是刘光队里的。名字念完,朱伺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念伤者的名字。

田石腿上那道口子不算重,领了一匹布和两串钱。他领完东西下来的时候嘴角咧着,显然对这个数目还算满意。老郑胳膊上被鱼叉擦掉一块皮,也领了同样的份额。他领完没回队列,直接蹲在台子边上,把布卷起来夹在腋下,从怀里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一副已经完事了的样子。

然后是普通参战者的基础赏赐——每人一匹布、一串钱、半斤盐。辅兵营的也有份,小柳得了一小包盐和一块粗布。她抱在怀里,手指攥着布角,眼睛亮亮的,但没敢出声。旁边的老妇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布角掖进怀里,免得散开。

基础赏赐发完之后,朱伺拿起竹简,又念了几个名字。

“刘光。”

刘光上前一步,独臂抱拳。

“堵截退路,截断敌船两艘,斩敌三人,队正刘光,升一级,赐布三匹、钱三串、盐二斤,另拨新兵十人补充你队。”

刘光接了东西,没有多话,退回去了。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直,只有刘明注意到他在回队列的时候右手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又松开——那是他忍住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朱伺顿了一下,然后念了最后一个名字。

“刘明。”

刘明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台前才站住。台上那两口木箱里的东西在夕阳下反着光,朱伺手里那卷竹简还摊开着。旁边文吏的目光落在刘明身上,带着一点打量。这位文吏跟过陶侃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功曹和队正。但这个年轻人走上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没有左右张望,眼睛只是盯着朱伺手里的竹简,没有看台边那两箱赏赐。这种沉稳在年轻士卒里可不常见。

朱伺没有立刻念赏赐内容。他先把竹简卷起来搁在台上,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件东西——不是布,不是钱,是一柄刀。

刀鞘是新的,漆成深褐色,鞘口裹着铜皮,鞘身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干干净净。朱伺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截,刀刃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刀身比刘明之前那把短了一指,窄了半指,刀背也薄了些,通体打磨得很干净。

“这把刀是陶将军军中武库新打的,专门配给水战近身用的。”朱伺把刀合回鞘里,搁在台上,“你之前那把掉水里了,这把补给你。不算在赏赐里头,是武库的配给。”

刘明伸手把刀接过来。刀鞘入手比旧刀轻了不少,攥在手里很稳。他没有立刻拔出来看,只是握着,等朱伺继续念。

朱伺从文吏手里接过一卷单独的竹简——比刚才那卷短,但更宽,上面的字也更大。他把竹简展开,面对校场念了出来。

“刘明,接舷登船,斩敌三人,于走舸尾板下潜袭张彦,绊倒敌首,致其被擒。功居第一。”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陶将军亲笔批的。”

校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绳的响动。朱伺继续念,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着即升为队正,赐田一顷,免本人三年赋税。另赐布五匹、钱五串、盐三斤。”

“赐田一顷”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校场里的安静突然被打破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一顷?”田石也从队列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着。一顷田是五十亩,对一群流民出身的士兵来说,这个数字比任何布匹钱串都重——布会穿完,钱会花光,但地是实的,是能长出庄稼的

刘明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上面的字跟之前那份不一样,笔画更粗,更硬,像是用刀刻在竹片上的,然后涂了墨。他把竹简卷起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僵。他没想到陶侃会批得这么重——一顷田,三年免赋。他原以为最多多几匹布,或者再给点钱。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一顷田……这是把刘明当亲兵校尉赏了。”“你懂什么,擒贼首和普通斩获能一样吗?张彦值多少粮道,你算算。”“那倒是。”

田石从人群里挤出来,等刘明退回队列的时候,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一顷田!你可真行。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加起来都没挣到一顷。”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刚才朱校尉念的那句‘无功而受赏者必追’,你听明白了吧?那是说给谁听的。”

刘明没接话,只是把新刀从怀里换到腰侧挂好。空了几天的刀鞘位置终于又有了东西,虽然这把刀比旧的那把轻、短、窄,但握在手里的感觉,比旧的那把踏实。新刀挂好之后,刀鞘上的铜皮贴着胯骨,冰凉。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腰,确认刀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晃荡,然后才把注意力放回台上。

朱伺没有散场。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等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才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陶将军的军令里还有一句,没念。”他从竹简上挪开目光,看着台下,“‘凡我麾下将士,但有功者,无不录。但有无功而受赏者,必追。无功而冒功者,斩。’”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然后挥手:“散了。领了东西的各回各营,该干什么干什么。明天照常操练。”

人群散开的时候,刘明还站在原地。刘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自己领的布和盐,独臂走路的步子很稳。他在刘明面前站定,看了一眼刘明腰侧的新刀,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卷竹简。

“赏了多少?”

“一顷田,免三年赋税。布五匹,钱五串,盐三斤。”

刘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田在哪儿?”

“没说。大概在后方,等仗打完了才分。”

刘光嗯了一声,转身往营房走。走了两步,他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柄刀,你拿着用。陶将军亲批的田,你留着,别换。”

刘明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片刻。刘光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独臂的轮廓很清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刘明跟了上去,没有走得太近,也没有落得太远,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直走到营房门口。

当天夜里,营房里的草铺上,刘明把那卷竹简摊开,凑着油灯又看了一遍。字不多,但他认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那句“擒贼首者,功居第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油灯的火焰晃了晃,竹简上的墨迹在光里显得很旧,像是刻上去之后又被摩挲过很多次。

他把竹简卷起来,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枕头下面。新刀搁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刀鞘朝外,刀柄朝里。腰后那对短戟绑在铺边的木桩上,解下来了,但没扔,就搁在手边。

李叔侧躺在旁边的草铺上,怀里抱着他那张弓,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含糊地开口:“田的事,陶将军说了在哪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