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勾缠，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陆凛指尖发麻，连带着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他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成冰，又在下一秒被骤然点燃，疯狂奔涌着冲撞血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泛起一层细碎的黑晕。

他像被火炭烫到般猛地抽回手，手腕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仪器架。

金属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上面的试剂瓶微微晃动，折射出冷白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嘀——嘀——嘀——！”

仪器屏幕上，代表心率的绿色曲线骤然剧烈波动，像被狂风搅乱的湖面，尖锐的警报音瞬间撕裂了ICU的寂静。

病床上的沈清玄似乎被这动静惊扰，眉心那点原本极浅的褶皱骤然加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弧度微小，像濒死的鱼在挣扎呼吸。

氧气面罩上蒙着的白雾骤然浓重，又迅速变得浅淡，一深一浅间，泄露着他微弱的生机。

陆凛的心脏被那警报声狠狠揪住，疼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般沉重，只能死死盯着沈清玄的脸——那双眼依旧闭着，脸色却白得更甚，连脖颈处的血管都透着淡青色。

他不敢再动，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仿佛刚才那一点点指尖的温度和力度，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禁忌开关，稍不留意，就会彻底耗尽沈清玄所剩无几的生机。

护士快步推门进来，白色的护士服在冷光下泛着寒气。

她熟练地检查着仪器接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动，调整着呼吸机参数。

警报声渐渐平息，屏幕上的曲线重新趋于平缓，只是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转头看向僵立在一旁的陆凛，目光掠过他煞白的脸、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布满的血丝，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陆先生，您已经在这里守了十几个小时了，需要休息。沈总现在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任何惊扰都可能影响他的恢复。”

陆凛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沈清玄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冰凉的手背，微弱的脉搏，还有那根固执勾过来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

护士见他没反应，也不再多劝，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沈清玄额前的碎发，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ICU的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微光彻底隔绝在外。

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震耳欲聋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陆凛困在其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陆凛缓缓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狠狠插入浓密的黑发，指腹用力攥紧，直到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口那片翻江倒海的混乱。

旧伤。左腹那道他亲手造成的枪伤，后背嵌了多年的弹片，每一道都足以致命，可沈清玄却瞒着他，忍了这么多年。

紧急联系人。五年如一日，填的都是他的号码，备注里的“优先通知，无论何时”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他的神经。

西码头。沈清玄扑过来时那双惊惧却决绝的眼睛，还有昏迷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当时他没看懂，现在想来，那里面藏着的，哪里是恨，分明是……怕。

还有刚才，指尖那一下微弱至极的勾缠，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固执得让人心疼。

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撞击，拼凑出一个他完全陌生、无法理解的沈清玄—

—不是那个和他针锋相对、步步紧逼的对手，而是一个带着满身伤痕，却在暗处默默守护他的人，一个……或许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沈清玄。

他一直赖以支撑的恨意，在这巨大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像暴雨中的土墙，表面的坚硬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更狰狞、也更脆弱的基底。

那基底是什么？是愧疚？是疑惑？还是……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的东西。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里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一点灰白，晨曦即将冲破云层，挣扎着照亮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陆凛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看向沈清玄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让他冷静。

病床上的沈清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慢起伏，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某一刻，陆凛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下来。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目光空茫地看向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无措——

他活了两世，从未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就在他目光移开的瞬间——

沈清玄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不是之前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力度，像蝴蝶扇动翅膀，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涣散的目光没有任何焦距，失神地对着天花板，瞳孔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深潭，看不到底。

陆凛若有所觉，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回头。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

陆凛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成一团。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所有声息，连大气都不敢喘，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毕竟，这十几个小时里，他已经幻想过无数次沈清玄醒来的画面。

沈清玄的目光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着。他先是扫过旁边冰冷的仪器屏幕，又掠过插在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最后，那道涣散的视线落在了陆凛的脸上。

那眼神空茫得厉害，像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又像是隔着两世的时光，辨认了许久，许久。

久到陆凛的肺部开始缺氧，眼前渐渐发黑，几乎要窒息。

终于，沈清玄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氧气面罩下溢出一点模糊不清的气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棉絮，几乎听不见。

陆凛猛地倾身过去，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近沈清玄的唇边，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水……”

极轻极哑的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陆凛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弹起身，手忙脚乱地去够旁边柜子上的水杯和无菌棉签。

他的指尖抖得厉害，水杯拿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都被震得滚落，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他拧开杯盖，将棉签轻轻蘸湿，又怕水太多呛到沈清玄，反复挤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地、颤抖着凑近沈清玄的嘴唇。

棉签的棉头刚触及那干裂起皮的苍白嘴唇，沈清玄的身体就似乎轻轻颤了一下，涣散的眸光微微动了动，竟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落在陆凛近在咫尺的脸上。

陆凛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峰拧在一起，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失措和紧张。

他的呼吸很轻，怕惊扰到对方，连身体都不敢有半点晃动。

沈清玄看着他，眼神依旧空茫虚弱，却又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在深处艰难地挣扎、翻涌——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无法言说的心事。

那目光很轻，落在陆凛的脸上，却像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凛的动作僵住了，维持着那个俯身凑近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只能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寸寸地扫过，像是要刻进骨子里。

氧气面罩下，沈清玄的嘴唇又动了动，气息比刚才更弱，几乎要被仪器的“滴答”声淹没。

陆凛不得不再次将耳朵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的面罩，连对方呼出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微弱气息，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再是模糊的呓语，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单字。

沈清玄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

“……这次……别走……”

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哀求的脆弱。那不是命令，不是挑衅，而是卸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最卑微的祈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点强行撑起的微光彻底熄灭。沈清玄的头轻轻一歪，眼睫无力地垂落，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监测仪上的曲线短暂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在为这短暂的清醒哀悼，随后便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跳动。

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清醒，那两句轻得像羽毛的话，只是死亡线上一次微不足道的回光返照，转瞬即逝。

陆凛却像是被凭空定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凑近的姿势，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逆流、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起来！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次…别走……】

这五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又顺着神经捅进心脏最深处，在那片早已混乱不堪的血肉里狠狠搅动，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次？

他说的“这次”，是哪次？

是前世，他在码头仓库里开枪后转身离开的那次？还是今生，西码头混乱中，他被保镖护着离开的那次？

他指的是什么前世？！

沈清玄他……到底知道什么？！

他也重生了？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事？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像海啸般扑来，瞬间将陆凛吞没！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句带着哀求的话在反复回荡，每一次回响，都让他的神经紧绷一分，几乎要断裂。

“嘀——嘀——嘀——”

仪器的声音依旧规律地响着，冰冷，无情，像是在嘲讽着他的震惊和混乱。

窗外，天光乍破。第一缕晨曦终于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ICU的玻璃窗，惨白地照了进来。

光线落在陆凛煞白的、布满惊骇的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格外清晰，也照亮了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道晨曦也落在病床上，照亮了沈清玄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和无力垂落的手指——那根手指，刚才还固执地勾过他的指尖，此刻却安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动静。

陆凛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脚步虚浮，直到脊背再次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冰冷的触感传来，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他的手死死抓着墙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抠掉了一点墙灰。

他盯着病床上那张再次失去意识的脸，瞳孔剧烈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沈清玄……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第六章 ICU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