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秋意总带着药草的清苦。
小夭药馆的门板刚卸下，就见司火火正蹲在门口翻晒地龙，竹匾里的药材泛着暗褐色，是专治风寒的——
昨夜落了场冷雨，镇上定有不少人受了寒。
“姐，今天的药得多熬两锅。”小夭把药碾子推到柜台后，鼻尖萦绕着当归与防风的混合气息，忽然想起相柳总说这味道像“玟小六的破药铺”，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药杵。
司火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让麻子串子去买红糖了，等下给来抓药的老人添块糖糕。”
她目光扫过巷口，那里的青石板上有串新的脚印，鞋跟处带着点泥——
是涂山璟常穿的云纹靴，“他又快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月白长衫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涂山璟手里提着个食盒，走到柜台前时，目光先落在司火火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小夭：“今日炖了些银耳羹，给两位姑娘润润喉。”
司火火接过食盒，指尖与他不经意触碰，涂山璟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这双手的骨节弧度，与他记忆里那位总在深夜教他看账本的姑姑，几乎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探究：“听闻北边近来不太平，神农义军在招兵，不少流民往清水镇逃，姑娘们要多留意。”
小夭正往药罐里添水，闻言手顿了顿。
神农义军，洪江，相柳……这些名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子，稍一碰就泛出涟漪。
她含糊应了声：“知道了。”
涂山璟没再多说，只是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药书。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书页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夭瞥了一眼，见其中几处关于“毒草解方”的注解，竟与相柳当年教她的手法如出一辙，心口忽然发闷。
而此时的极北之地，风雪正卷着冰碴子掠过荒原。
相柳站在悬崖边，望着脚边扑腾的金雕雏鸟——这是洪江送他的那枚蛋孵出来的，如今已能振翅飞个几丈远。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银面具，昨夜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总拿根草逗他，声音带着点痞气，说“相柳，你这破面具戴久了，不怕长痱子？”
“将军，该出发了。”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洪江首领说，神农山那边急着等您去主事。”
相柳转过身，披风扫过雪地，留下道深痕。
他最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直到前几日见金雕雏鸟啄食防风草，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种味道——是药草混着点甜，像……像什么呢？他皱了皱眉，压下那点莫名的悸动：“走吧。”
队伍行至半途，金雕雏鸟突然对着南方唳鸣。
相柳勒住马，望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隐约有炊烟升起，是个镇子的轮廓。
亲兵凑近说：“将军，前面是清水镇，据说有个小药铺，医术不错，要不要去给您治治肩伤？”
他左肩的旧伤是前些日子跟熊罴搏斗时添的，夜里总隐隐作痛。相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看看。”
清水镇的巷口，小夭正给一个流民包扎伤口。那流民胳膊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泛着黑——是被毒箭划的。
她刚掏出解毒的草药，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
抬头时，正见一只金雕低空掠过，翅膀扫过药铺的幌子。
紧接着，就见一队穿着粗布甲胄的士兵走进巷口，为首的人戴着银面具，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她在梦里翻来覆去想的模样。
相柳的目光落在小夭身上时，忽然顿住。
这小姑娘穿着灰布褂子，蹲在地上包扎伤口的手法有点眼熟，尤其是她捏着草药的指尖，微微泛着点青——像极了梦里那个总拿毒草捉弄他的人。
他皱了皱眉，压下那点怪异的熟悉感，走到柜台前：“买些治刀伤的药。”
小夭的指尖在药包上掐出个印子，声音有点发颤：“要……要哪种？”
“最好的。”相柳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带着点冷硬，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凶。
他目光扫过柜台后的药罐，里面正熬着的药汤泛着浅褐色，“这是治什么的？”
“风寒。”小夭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面具下的轮廓，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总是抿着，像藏着无数话。
司火火适时走上前，把包好的药递给他：“将军若是不急，可在店里歇会儿，药汤快熬好了，请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目光落在相柳戴着的面具上，与她从阿珩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位总护着小夭的将军，分毫不差，他才是这一世小夭要等的人吧。
相柳刚要拒绝，就见巷口又走来个人。
涂山璟提着刚买的药碾子，看到相柳时，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上前，客套的对着银面具拱了拱手：“这位将军看着面生，是从北边来的？”
相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金雕在他肩头蹭了蹭，翅膀扫过柜台，带落了小夭放在桌边的防风籽。
小夭弯腰去捡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相柳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极了极北的冰雪，却在触到她指尖的瞬间，猛地缩回——那触感，像电流窜过，与梦里那个总拉着他手腕耍赖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相柳没回头，大步走出了巷口。金雕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俯冲下来，叼走了小夭掉在地上的那粒防风籽，跟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小夭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粒没捡起来的防风籽，指腹被磨得发烫。
司火火拍了拍她的背：“他总会再回来的。”
涂山璟把药碾子放在柜台上，目光望着巷口的方向，又转向司火火，眼底的探究更深了——
刚才相柳转身时，他清楚地看见，那银面具的边缘，有个极小的缺口，与他前世记忆里相柳慷慨赴死之前是一样的。
可他记得前一世，相柳分明戴的面具是他所有灵力的化身凝聚而成，并不可能会有缺口。
除非这个面具已经和上一世的那个面具不一样了，或许说，从头到尾，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那个面具早就不需要靠灵力凝聚，而是靠什么特殊手段而成的。
但是，上一世的东西又缘何平白无故出现在这一世？
……
暮色降临时，小夭药馆的灯亮了起来。
小夭坐在窗边，看着那盏涂山璟送的灯笼，忽然拿起药杵，开始捣药。
药罐里的防风草渐渐碎成末，混着当归的香气漫出来，像极了前世相柳总说的那句：“玟小六，你这药铺的味道，倒比神农山的毒草好闻。”
而此时的神农山军营，相柳正坐在帐中，看着金雕雏鸟把那粒防风籽啄来啄去。
他忽然想起清水镇那个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极北的星子，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竟奇异地被填满了一角。
他抬手摸了摸面具，低声道：“奇怪。”
远处的号角声响起，是召集将领议事的信号。
相柳站起身，将那粒防风籽收进怀里，大步走出营帐——属于他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而清水镇的药香里，属于小夭的等待，也才拉开序幕。
巷口的灯笼晃了晃，映出三个交错的影子：一个在灯下捣药，一个在角落翻书，一个站在门外，望着北方的星空。
前世的债，今生的缘，都在这袅袅药香里，慢慢熬成了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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