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姜雪惠早早起身，吩咐知书备车。
“姑娘要去哪儿？”知书一边为她梳妆，一边好奇地问。
“去城西的药王庙。”姜雪惠对着铜镜，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听说那里的签很灵验。”
知书惊讶地睁大眼睛：“姑娘何时信这些了？”
姜雪惠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自然不是真去求签，而是听闻药王庙附近有位姓李的老神医，医术高明却性情古怪，从不轻易为人诊治。前世张遮的母亲病重时，张遮曾四处求医，却因家贫无法请动名医，最终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这一世，她定要及早为张母诊治，防患于未然。
马车行至城西，药王庙前已是人声鼎沸。香客络绎不绝，求签问卦的队伍排得老长。姜雪惠吩咐车夫在远处等候，自己带着知书步行前往。
“姑娘，咱们不去庙里吗？”见姜雪惠绕过药王庙，走向后街的一条小巷，知书疑惑地问。
“先办正事。”姜雪惠轻声道，目光在巷中搜寻。
据她前世所知，李神医住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平日闭门谢客，只在特定时辰为贫苦百姓义诊。
果然，巷尾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外，已经排了十来个等候看病的百姓。院门紧闭，尚未到开诊时辰。
姜雪惠站在不远处观察片刻，对知书道：“你去打听一下，李神医平日都什么时辰看诊，有何规矩。”
知书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姑娘，问了排队的人，说李神医每日巳时开门，只看十个病人，且优先贫苦人家。有钱的达官贵人，他反而不愿接待。”
姜雪惠点点头。这倒符合她听闻的性子。
眼看巳时将至，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药童模样的少年探出头来：“今日师父身体不适，只看五人。”
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失望地叹气，有人试图往前挤。
姜雪惠心下一动，走上前去对那药童道：“小兄弟，我略通医理，或可为神医分担一二。”
药童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不俗，皱眉道：“我家师父不接待贵客，请回吧。”
“我并非来看病，而是想帮忙。”姜雪惠温声道，“若是信不过我，可先让我为一位病人诊脉，请神医评判。”
药童犹豫间，院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何人喧哗？”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出门来，目光如电般扫过姜雪惠：“小姑娘，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
姜雪惠不慌不忙，行了一礼：“晚辈姜雪惠，家父是户部侍郎姜伯游。晚辈自幼习医，不敢说精通，但常见病症尚能诊治。见今日等候的病人众多，故想略尽绵力。”
李神医眯起眼睛：“姜家的千金？不在闺中学绣花，跑来这贫民巷作甚？”
“医者仁心，不分贵贱。”姜雪惠从容应答，“晚辈虽非专业医者，但也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李神医哼了一声，指着队伍最前头的一个老妇：“你若能诊出她患何病，开得出方子，老夫便许你帮忙。”
姜雪惠走到老妇面前，温言请她伸出手腕。仔细诊脉后，又观察了她的面色和舌苔，这才道：“婆婆是否时常头晕乏力，夜间盗汗，食欲不振？”
老妇连连点头：“是啊姑娘，浑身没劲儿，吃不下饭。”
“此为气虚血弱之症。”姜雪惠道，“当以益气补血为主。可用黄芪、当归、白术、茯苓各三钱，炙甘草一钱，大枣五枚，水煎服，每日一剂。”
李神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方子倒是对症，但剂量过于保守。黄芪当用五钱，再加党参三钱。”
姜雪惠谦虚点头：“神医说的是。晚辈经验不足，不敢下重药。”
李神医打量她片刻，终于挥挥手：“既如此，你便帮忙看几个病人吧。小林子，带姜姑娘去偏房。”
知书紧张地拉住姜雪惠的衣袖：“姑娘，这...”
“无妨，你在此等候。”姜雪惠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随药童走进院子。
一上午忙碌下来，姜雪惠看了七八个病人，都是常见的风寒湿痹之症。她谨慎诊断，开的方子也都中规中矩。李神医偶尔过来查看，见她确有真才实学，面色稍霁。
午间歇诊时，李神医请姜雪惠到内堂用茶。
“姜姑娘师从何人？”老人啜着茶，看似随意地问。
姜雪惠心知不能说是前世积累的经验，只得含糊道：“家中藏书颇多，晚辈自幼喜爱医书，自学而成。”
李神医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转而道：“今日多谢姑娘相助。不过老夫好奇，你一个官家小姐，为何要来此义诊？”
姜雪惠放下茶盏，轻声道：“实不相瞒，晚辈有一事相求。”
“哦？”李神医挑眉，“果然有所图谋。”
“非为私利。”姜雪惠急忙解释，“晚辈想请神医为一位夫人诊治。她家中清贫，儿子是朝中官员，为人刚正不阿，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晚辈担心若直接出面相请，会引人注意，反为那家招祸。”
李神医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说的是哪位官员？”
姜雪惠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相告：“御史台张遮张大人。”
李神医手中的茶盏一顿：“张遮？可是那位正在查漕运案的铁面御史？”
“正是。”姜雪惠点头，“神医知道他？”
“京城谁人不知？”李神医哼了一声，“昨日他还查办了一个药商，说是涉嫌以次充好，哄抬药价。那药商与太医院有些关系，不少人求情，张御史却丝毫不为所动。”
姜雪惠心中一动：“那药商可是姓赵？”
李神医惊讶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姜雪惠暗叫不好。前世正是这个赵药商，后来勾结太医院的人，在李神医的药方中做手脚，诬陷他治死了人，导致李神医声名扫地，含恨离京。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张遮查办赵药商，对方报复不得，转而对付与张遮有关的人。
看来这一世，这件事提前发生了。
“晚辈只是猜测。”姜雪惠掩饰道，“那张御史铁面无私，办案不避权贵，定然得罪不少人。他的母亲独自在家，若无人照料，晚辈实在担心。”
李神医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与张御史是何关系？”
姜雪惠脸一热：“并无特殊关系。只是...敬佩他的为人。”
李神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终于道：“既然你今日帮忙义诊，老夫便还你这个人情。明日我便去为张老夫人诊脉。”
姜雪惠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神医！”
“别急着谢。”李神医摆摆手，“我有个条件——你须同我一起去。”
姜雪惠愣住了：“这...”
“怎么，不方便？”李神医眯起眼睛，“方才不是还说敬佩张御史的为人吗？”
姜雪惠咬唇思索。若与李神医同去，难免要与张遮碰面。上次的信件之事尚未完全平息，此番再去，恐怕更引人猜疑。
但为了张母的健康，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好，我陪神医同去。”她终于道。
次日一早，姜雪惠以去寺庙上香为由，向母亲告假出门。马车先到城西接上李神医，然后直奔张遮住处。
张家居于城南一条僻静小巷中，院落不大，但整洁干净。姜雪惠心中忐忑，不知张遮是否在家。若在，见到她来，不知会作何想。
敲门后，一个老仆开门出来。听说来意后，忙请二人入内。
“老夫人正在房中休息，老爷...少爷他去衙门了。”老仆道。
姜雪惠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望。
张母是个和蔼的妇人，虽面带病容，却仍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听说姜雪惠是姜家小姐，李神医是来为她诊病的，她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老身只是些老毛病，不敢劳烦神医和姜小姐。”
姜雪惠温声道：“夫人不必客气。李神医仁心仁术，最是关爱百姓。晚辈也只是顺路来访，略尽心意。”
李神医为张母仔细诊脉后，面色渐渐凝重。
“夫人是否时常心悸气短，夜间难以平卧，下肢浮肿？”他问道。
张母惊讶点头：“神医说得一点不差。”
李神医沉吟片刻：“此乃心气虚衰之症，须及时调治，否则日益严重，恐成心痹。”
姜雪惠心中一紧。前世张母正是因心痹去世的。
“可能治愈？”她急忙问。
李神医瞪她一眼：“医者从不言‘治愈’，只说调理。夫人之症发现尚早，好生调理，可保多年无虞。”
他开了方子，又详细嘱咐了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姜雪惠仔细记下，盘算着日后如何定期来为张母送药调理。
正要告辞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母亲，我回来了。”
帘子掀起，张遮走了进来。见到屋中二人，他明显一愣。
“张大人。”姜雪惠连忙起身行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张遮回礼，目光在她和李神医之间流转：“姜小姐，李神医？你们这是...”
张母忙解释道：“遮儿，姜小姐特请李神医来为为娘诊病。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张遮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向李神医深深一揖：“多谢神医为家母诊治。诊金...”
李神医摆摆手：“老夫是应姜小姐之请而来，不收诊金。若要谢，就谢姜小姐吧。”
张遮转向姜雪惠，语气郑重：“多谢姜小姐。只是...张某不解，小姐为何对张家如此关照？”
姜雪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大人为民请命，晚辈略尽心意，也是应当的。”
“姜小姐仁心仁术，方才还为老身诊脉开方呢。”张母笑着补充道，“真是个好姑娘。”
张遮惊讶地看向姜雪惠：“小姐还通医理？”
“略知一二。”姜雪惠谦道。
李神医哼了一声：“何止略知一二？姜姑娘医术不在某些太医之下。”
张遮目光深邃地看着姜雪惠，似要看进她心里去。姜雪惠被他看得面颊发烫，忙借口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张遮坚持要送二人出门。到了院外，他忽然对姜雪惠道：“姜小姐，张某可否与您单独说几句话？”
姜雪惠心中一紧，点头应允，让李神医先上马车等候。
院门外只剩下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张遮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姜小姐，您的多次相助，张某感激不尽。但恕张某直言，小姐似乎对张某之事过于关切，甚至...未卜先知。不知小姐可否解惑？”
姜雪惠心知这个问题避无可避，只得道：“晚辈确实有些消息来源，但恕不能明言。唯愿大人相信，晚辈绝无恶意，只盼大人平安无恙，继续为民请命。”
张遮凝视着她：“小姐可知道，朝中局势复杂，张某所处之位更是漩涡中心？小姐如此相助，恐会引火烧身。”
“晚辈明白。”姜雪惠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问心无愧。”
张遮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良久，轻声道：“小姐与传闻中大不相同。”
姜雪惠心中一颤：“传闻中的我...是何模样？”
“都说姜家大小姐安分守己，深居简出，是京城贵女的典范。”张遮道，“却不知小姐如此...侠义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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